刚炸的芝麻香油味顺着风飘过来,混着运河水的潮气,扑在脸上凉丝丝的。我穿着胶鞋踩上去,第一级台阶就硌得脚心疼——缝里凸出来的旧砖渣,是前年修码头的时候没清干净的。
数到三十一级就别往下踩
我爸以前总念叨,数到三十一级就停脚,再往下就是给船搭板的地方,第三十二级以下常年泡在浅水里,长青苔,滑得像抹了香油。真滑。上次有个穿小白鞋的小伙子不听劝,踩着第三十三级蹲那拍河景,脚一滑整个人坐进水里,裤腿全湿了,还举着手机喊”没事没事,拍到倒影了”。
说实话,谁没在这石阶上摔过呢?我小时候偷摸往下跑,踩第三十级的时候脚一滑,屁股墩摔得疼了三天,我爸拿着竹梆子在后面追,敲得梆梆响,说让你记不住数。
现在修码头的时候,特意在第三十一级的边缘钉了个细铁条的扶手,漆成了黄的,怕老人小孩踩空。可还是有人爱往下凑,说下面拍出来的河景显高。哦对了,上个月还有个大爷把鸟笼放在第三十一级的台阶上,画眉叫得整个码头都能听见。

不过话说回来,老辈人哪会凑这个热闹,对吧?他们上来就直接蹲在第二十级左右的台阶上,掏出自带的烧饼,就着我们摊的老豆腐吃。风大的时候就往台阶内侧挪挪,挡着点风,别让卤凉了。以前船工扛完麻包,就坐在台阶上脱鞋倒沙子,裤脚卷到膝盖,腿上的泥点子甩到台阶上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得拿雨水冲好几天才能冲掉。他们倒完沙子就凑到我们摊上来,要一碗老豆腐,就着自带的烧酒喝,喝完了抹抹嘴,扛着麻包又上船了。
石阶缝里攒了半城的旧零碎
这石阶立了快两百年了吧?缝里攒的东西,比我家抽屉里的零碎还多。
有掉的铜纽扣,是以前船工穿的粗布褂子上的,磨得发亮;有半块瓷片,是以前盛酒的粗瓷碗碎的;还有小孩掉的塑料玩具,玻璃弹珠,甚至还有半块裹着糖纸的水果糖——去年冬天清台阶的时候我抠出来的,糖纸都脆了,糖块硬得像石头。
我爸说以前这石阶上全是麻包的印子,船工扛着麻包从船上下来,麻包上掉的麻线,卡进缝里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得拿小铲刀抠半天。那时候哪有什么游客,全是跑漕运的汉子,光着膀子,扛着麻包,走台阶的时候咚咚响,震得台阶上的碎土都往下掉。
现在没漕运了,缝里的麻线慢慢被雨水冲没了,换成了游客掉的门票根,小孩掉的泡泡棒,还有偶尔卡进去的银杏叶,秋天的时候黄澄澄的,嵌在绿青苔里,挺好看。

上次有个搞考古的老先生蹲在这抠了半小时,抠出来个旧铜钱,举着看了半天,说这是乾隆年间的,要带回去研究。我笑了,说这有什么好研究的,指不定是哪个船工喝酒的时候掉的,喝多了踩空,钱就滚进缝里了。
蹲在石阶上吃的东西,才是老德州的味

我们摊在台阶最上面的平台上,摆了三张木桌子,都是我爸自己打的,桌面磨得发亮,沾了不少老汤的印子,擦都擦不掉。
老豆腐的卤是每天凌晨三点熬的,大骨汤加黄花菜、木耳,勾的芡不稠不稀,盛到粗瓷碗里,撒点香菜,浇半勺刚炸的辣椒油,两块五一碗。茶蛋一块五一个,是用煮鸡蛋的老汤泡的,壳都泡成了深棕色,剥开之后蛋黄都进味。
别找什么网红餐厅了,老德州人早上就爱蹲在石阶上吃。张大爷每天早上六点准来,要一碗老豆腐,多放辣,就着自己家烙的烧饼,吃完了就沿着运河遛弯,走一圈回来再坐台阶上抽根烟。还有几个放了学的小孩,背着书包蹲在台阶最下面的几级,啃着油条,盯着河里的小游船看,口水都快滴到台阶上了。
上次有个从济南来的小姑娘,站在台阶上拍了半天照,说这地方比那些商业街有意思。我给她盛了碗老豆腐,她端着碗蹲在第二十级台阶上,吃了一口就睁大眼睛,说这味跟她奶奶以前做的一样。我给她递了个茶蛋,说那是,我们这卤都熬了三十多年了,哪能差。
风卷着运河的水浪声吹过来,我把刚盛好的一碗老豆腐放在石墩上,喊了一声”张叔,你的多放辣了”,老头攥着刚买的油条,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挪,裤脚沾了点青苔的绿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