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德州黑陶窑火的第三宿,我在窑边喝到了刚滚的羊汤

风裹着窑口的炭烟味钻领口的时候,我正蹲在窑墙根搓手。
深秋的德州傍晚,六点刚过,天就擦黑了。窑里的火还没熄,隔着半米厚的窑壁烤得脸发烫。旁边守窑的老陈头没抬头,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铁钩子,钩尖沾了点炭黑。
“别凑太近,等下开窑,陶片崩出来能划个口子。”

窑火不是想灭就灭的


老陈头守的不是现在常见的电窑,是传了三代的老式倒焰窑。烧一窑黑陶要整整三天两夜,火温最高能窜到一千一百度,这火不能随便灭,要顺着窑道慢慢降,快了陶胎直接裂成碎块,半窑的心血就全打了水漂。

德州老式倒焰窑内部燃烧的黑陶窑火
德州老式倒焰窑内部燃烧的黑陶窑火


他测火温根本不用什么高精度测温枪,就盯着窑口的火色看。橘红透暗的时候是八百度,亮得发橙是一千度,火尖泛白就是温度过了头。上个月邻村的小年轻来借窑烧陶,图快把风门全拉开,火没半天就窜到一千二,整窑的陶坯缩成了硬邦邦的小疙瘩,连个能摆上展架的完整件都挑不出来,亏了小两万。
我听着咋舌。两万块啊,够我天天吃羊汤吃小半年。
老陈头磕了磕鞋上的泥,说这火跟人处久了就有灵性,你对它敷衍,它就给你脸色看。

窑边的羊汤是固定搭子


守窑到九点多,肚子咕咕叫得能盖过远处的车声。老陈头从窑后面搭的小石棉瓦棚子里摸出个掉了漆的保温桶,拧开盖的时候,羊汤的热气”轰”一下扑了我一脸。
是路口那家张记的十五块钱一碗的羊汤,飘着两层黄澄澄的油花,撒了切碎的香菜,加了半勺他自己腌的韭花。配的死面烙饼是下午刚烙的,边儿脆得掉渣,咬开里面还带着点麦香。

德州窑边石桌上摆的羊汤和死面烙饼
德州窑边石桌上摆的羊汤和死面烙饼


哪能跑远了吃饭啊。老陈头舀汤的手稳得很,一滴都没洒。离了人火出问题没人盯,都是提前跟张记说好,到点让他上高中的儿子骑电动车送过来,多给两块钱跑腿费,省得来回跑耽误事。
我接过碗的时候手都冻得抖,热气扑到眼镜片上,糊了一层白汽。咬一口饼,渣子掉在碗沿上,混着羊汤的香味,比我之前在市区装修得亮堂堂的馆子吃的对味多了。
我问老陈头,守了四十年窑,就没觉得熬得慌?
他嚼着饼想了想,熬啥。这火一烧起来,跟家里养的半大孩子似的,你不对它上心,它不给你出好东西。上次开窑出的那个薄胎黑陶瓶,瓶壁薄得跟鸡蛋壳似的,被省博收走了,给的钱他专门存了个折子,给孙子当大学学费。

开窑要等火凉透

开窑要等火凉透
开窑要等火凉透

我本来想蹲到开窑,结果困得头一点一点的。老陈头笑我没出息,说哪有现在开窑的道理,火温还剩两百度,进去烫得能掉层皮,至少还要等六个小时,等天蒙蒙亮了,窑壁摸上去跟室温差不多了,才能开。
他指了指窑墙根堆的半人高的碎陶片,说这些都是烧坏的,有的是坯没晾干就急着进窑,有的是火温没盯稳炸了胎。这些碎陶他从来不当垃圾扔,砸成细粉混在新的陶泥里,一点不浪费。
风卷着路边的杨树叶哗哗响,远处公路上过的拉货的卡车嗡嗡的,连狗叫都能传半条路。我问他现在学做黑陶的年轻人多不多。
他撇撇嘴,有几个,都坐不住。守三天窑都熬不住夜,总想找快方法,啥电窑啊,几个小时就烧完,出来的陶摸上去干巴巴的,没有那种被窑火慢慢烘出来的润劲。就像那羊汤,大火滚十分钟就出锅的,跟慢火熬三小时的,能是一个味?
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把最后一口羊汤喝完,碗底剩了点香菜叶。跟老陈头打了个招呼,说我先回住处眯俩小时,天一亮就过来等开窑。
老陈头挥挥手,铁钩子在窑壁上敲了一下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”来的时候带俩巷口李家的红糖包,我就爱这口甜的。”
风又吹过来,窑壁的温度隔着厚裤子传过来,暖得人冻了半天的脚,慢慢回了知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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