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下过半小时冷雨，东风路的梧桐叶沾了水，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风裹着城隍庙门口炒栗子的甜香往领子里钻，拐过那道掉了墙皮的灰墙，先闻见熬糖的味。
那味跟超市卖的瓶装糖浆不一样，是混着焦香的麦芽糖气，温温的，飘在湿冷的空气里，走三步就能勾着人往摊边凑。
青石板上的糖丝，凉两秒就凝住
铁皮推车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钢板，摊板是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，这板是老陈他爹二十年前传下来的，边儿上被铜勺磕出了密密麻麻的浅坑，摸上去滑溜溜的，像被人盘了半辈子的老玉。
熬糖的小铝锅架在果木炭炉上，炭烧得通红，锅里的糖稀翻着细密的泡。老陈手腕上留着块浅褐色的疤——是二十岁那年熬糖没留神，糖稀溅上去烫的。哪怕风刮得他藏青色的布帽檐往下滑，挡了半只眼睛，他舀糖的手腕也没晃过一下，细溜溜的糖丝顺着铜勺的缺口淌下来，在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勾出歪歪扭扭的轮廓，凉个两秒就凝得硬邦邦的。
脆得很。
他从来不会提前把糖画做好摆着卖，都是客人转完指针，现浇现做。说提前摆的糖沾了灰，还容易被风吹得发硬，没那脆劲。
风大。他把炭炉往墙根挪了挪，怕风把糖吹凉了，浇在石板上凝不住。
转牌上的指针，转着什么算什么
摊边支着个木架子，上面钉着硬纸板做的转牌，画着龙、凤凰、兔子、蝴蝶，还有个占了指甲盖大地方的小耗子。现在不管转着什么，都是十块钱一次，没人跟他讨价还价，也没人因为转着小耗子觉得亏。
上次我带邻居家的小孩去，小孩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，指尖都捏出汗了，指针转了三圈，最后停在小蝴蝶那格。小孩嘴一瘪，眼看要哭，老陈笑着把铜勺往石板上一磕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“蝴蝶好啊，蝴蝶翅膀轻，举着不累手，我给你多绕两圈糖，翅膀给你做的比别人的大一圈。”
他说着就舀了勺糖，顺着蝴蝶的轮廓淋了三圈，翅膀边儿上还特意拉了细细的糖丝，插个细竹签递过去，小孩举着蹦着就跑了，连谢谢都忘了说。
老陈的摊边永远放个掉了瓷的搪瓷缸，里面泡的是本地炒的大叶茶，茶渍在缸壁上结了厚厚的一层深褐色的印子。他熬糖熬得累了，就端起来抿一大口，茶的涩味压下嘴里的甜，再接着舀糖。有次糖稀顺着勺边滴到炭炉上，“滋”的一声冒个细白的烟圈，带着点焦甜的味，飘得老远。
绕路找过来的人，都不是为了那口甜
说实话，我之前在别的景区门口见过卖糖画的，二十块钱一个，糖稀稀得像水，咬下去软塌塌的，甜得发腻，吃一口就想扔。但老陈这的不一样。
现在老城区这边慢慢有游客过来，大多是顺着导航找扒鸡老店的，走着走着闻见糖味，就顺着味找过来了。有人举着糖画站在城隍庙门口拍照，发朋友圈说在德州除了吃扒鸡，还蹲到了老糖画。
老陈也没觉得自己是啥非遗传承人，就是守着个摊讨生活。有游客说想做个糖做的德州扒鸡当纪念，他就回家对着买的鲜扒鸡琢磨了三天，在石板上练了十几次，终于能浇出个翘着翅膀的糖扒鸡，连鸡皮上的棱线都能拉出来，举着拍照，跟真的似的。
他熬糖的配比还是他爹当年传下来的，三份麦芽糖水加一份白砂糖，慢火熬四十分钟，多一分就苦，少一分就粘牙，做出来的糖画咬下去脆得咔嚓响，甜得直钻牙根，粘得门牙上沾一圈黄糖，得用指甲扣半天。
天擦黑的时候，老陈把摊边的拉灯绳拽开，个黄灯泡晃悠悠亮起来，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把糖丝照得透亮。
今天我转了个半人高的糖龙，举着往家走的时候，风卷着梧桐叶擦着我肩膀过去，糖的甜香裹在风里。
路边卖烤梨的老板抬头喊：“老陈的摊还没收呢？”
我咬了一口龙的尾巴。
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