鼓点先撞进耳朵。
不是商场里循环播放的那种震得玻璃发颤的电子鼓，是蒙了三层老牛皮的堂鼓，鼓边都被说书先生的手磨得发亮，敲一下，那声响能顺着墙根钻到人的后脊梁骨里。
藏在老巷里的场子
别费劲搜导航。你搜“德州大鼓书场”，大概率会被导到三个街外的新建文化站，那地方有空调有软座椅，跟我们常去的场子不是一回事。
真正的场子在剪子谷巷西头，原先是老供销社的杂物仓库，墙皮都掉了半面，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，就门楣上挂了块洗得发白的红布，黑墨写的“说书”俩字，被太阳晒得快褪成浅灰。
门槛是磨了几十年的青石板，坑坑洼洼的，深秋踩上去，凉意顺着鞋底往上窜。
不用买门票，掀帘子进去，最门口的木架子上搁个硬纸壳箱子，你随便扔两块三块，没人盯着你掏多少。上次我进去扔了五块，坐旁边的张大爷斜眼瞥我，说“小伙子你这扔多了，我每次就扔一块，听三下午够本”。
场子里面连个高台都没有，就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摆在最前面，说书的陈先生就坐桌子后面，旁边立着那面牛皮大鼓，胳膊边搁着俩铜月牙板，桌上摆个掉了瓷的大茶缸，泡的菊花茶，飘着俩皱巴巴的枸杞。
听书的人，比台上的戏还热闹
别以为来听书的全是穿棉袄的老头。上次有个穿洛丽塔裙的小姑娘，背着双肩包挤在最前排，手里举着手机录视频，听到秦琼耍锏的段落，拍巴掌拍得太响，把旁边大爷搁在腿上的搪瓷缸都震得晃了三晃，半缸子茶洒在棉裤腿上，大爷也不恼，笑着掏出手绢给她递过去。
陈先生敲一下鼓，清个嗓子，刚开个头“咱今儿接上次的茬——”，底下老头就开始搭话。
“我知道！秦琼押着黄膘马走到德州城了！”
“上次你留那扣子，说店家要偷马，我回去三天没睡踏实！”
他也不恼，等底下人吵够了，把俩月牙板一磕，脆响一声，满场立马静了。
有次赶上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，旁边拉弦的李大爷临时顶了半段，说得磕磕巴巴，连秦琼的马叫啥都记错了，底下人也不挑，就乐呵呵听，有人从布包里掏出来润喉糖，隔着三排人递到桌上去。
听书配啥？半凉的羊肠子汤
巷子口就有个卖羊肠子的摊子，老王的，出摊快三十年了。一碗汤十二块，羊肠洗得干净，汤是凌晨三点就开始熬的骨汤，撇得没什么油星，撒上香菜、辣椒油，喝一口暖到胃里。
我每次听到一半，就溜出去端一碗回来，汤太烫，不敢大口喝，就端着碗靠在墙根，听一段喝一口。有次我端汤刚坐下，张大爷伸鼻子闻了闻，说“你这加了辣油？我这牙不行，吃不了辣，下回你出去的时候，给我带碗不加辣的，我把钱转你”。
汤的热气飘进书场，混着菊花茶的苦香，飘到陈先生鼻子里。他停下来，鼓槌往鼓沿上一搭，问“老王今儿出摊了？等我把这段说完，我也去盛一碗，多放胡椒”。
底下人哄然笑，说陈先生你这是说书呢，还是惦记那碗汤呢。
那天散场的时候，太阳已经斜到墙后面了，风有点凉。陈先生把鼓用蓝布盖好，拎着他那只掉瓷的茶缸往巷口走，刚好赶上老王收摊，俩人勾着肩膀，说要去巷尾的小酒馆打两斤散白，就着花生米喝两盅。
我往家走的时候，兜里还揣着张大爷刚才塞给我的半把炒花生，是他老伴自己炒的，咸香，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