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1-05 23:03:16 分类：百科知识
手往车把上一搭，凉的。
是我爸搁储藏间堆了快十年的老二八，车架子沉得很，我一个人往外抬的时候，腰都闪了一下。横梁上留着半张褪成浅粉色的孙悟空贴纸，是我七岁那年攒三天零花钱买的，当时我爸还骂我好好的车贴得花里胡哨，现在每次擦储藏间的旧报纸，看见这贴纸都要多瞅两眼。车链子转起来吱呀响，比我家猫打呼的声音还准时。
这车，当年是能顶半份家产的
我爸说，1987年他攒了三个月的奖金，托了车间里管物资的老周，走了半个月的关系才拿到一张购车票，揣着票去人民商场提的车，就是这款二八，粗车圈，硬横梁，车把上套着黑色的塑料把套，提车那天他绕着当时的德州城骑了整整两圈，连晚饭都忘了回家吃。
那时候哪像现在，出门扫个码就能骑上车。这一辆车，能载着一家老小过日子。我小时候坐在横梁上，屁股垫着我妈缝的粗布棉垫，我爸蹬着车带我去岔河边上摸知了猴，去供销社打散啤酒，去我奶奶家送刚蒸好的白面馒头。车后座绑过我小时候的竹制摇床，绑过单位发的大白菜，绑过我高中时候的铺盖卷——第一次住校，我爸就是蹬着这辆车，把我送到学校门口，扛着铺盖卷爬了三层楼。
德州老城区留存的带横梁的老式二八自行车实物
刚把车推出单元门的时候我还犯怵。个子早就长起来了，可好久没骑这种高横梁的车，得先斜着身子掏着骑了半条街，才慢慢能正坐在车座上，脚蹬子踩满整圈。车撑子锈得厉害，得用脚后跟狠狠踹一下，才能稳稳卡住不歪。
顺着车辙走，全是忘不掉的老味道
顺着常走的老路晃，没十分钟就到了城隍庙老巷口。
卖羊肠汤的张老头还在老槐树底下支着摊子，大铝锅咕嘟咕嘟冒热气，汤的香味裹着槐树的甜香飘过来，我把车往树边上一靠，支好车撑。张老头抬头看见我，舀汤的铜勺都没停：”哟，你爸那辆老车还能骑呢？”
汤八块钱一碗，撒上碎香菜，浇点现捣的蒜汁，就着刚从炉子里掏出来的芝麻烧饼，羊肠煮得软乎，咬开的时候热汤顺着舌尖往下滑。我记得小时候，我爸每次接我放学，就把车停在这个摊子边上，他自己盛一碗两毛钱的羊肠汤，给我买五毛钱的糖稀，我举着糖稀棍边走边舔，黏得满手都是，他就从车把上挂的网兜里掏出来旧手绢，给我擦手。
风一吹，两朵槐花落下来，落在黑色的车座上，我拍了半天才拍掉。再往前晃，过了原来的老百货大楼旧址，现在改成了卖文创的小店，门口的冷柜上摆着真空包装的德州扒鸡，玻璃上蒙着一层薄哈气。我停下来买了一小盒撕好的鸡丝，蹲在路边喂了那只常待在这儿的三花流浪猫。猫吃的时候，我靠在车边上歇脚，突然想起来我妈说过，当年她跟我爸领完结婚证，就是坐着这辆车的后座，去买了两斤喜糖分给车间的同事，后座上绑的红绸子被树枝刮掉了半幅，俩人找了半天没找着，反倒坐在路边笑了快半小时。
德州城隍庙老巷口槐树底下的羊肠汤小摊
现在的年轻人，很少认得这车了
我骑在慢车道上的时候，旁边的电动车嗖嗖地过去，风带起来的落叶打在我裤腿上。有个穿校服的小丫头，骑着粉嘟嘟的儿童自行车，盯着我的车看了半天，等红灯的时候凑过来问：”姐姐你这自行车怎么这么高啊？脚够着费劲不？”
我跟她说，这是你爸妈小时候上学骑的车。她眨眨眼，说我爸妈上学都骑带辅助轮的小车，周末还会开家里的车去郊外露营。
车铃按一下，叮铃铃的脆响，比现在电动车的滴滴喇叭顺耳多了。我顺着岔河的老桥骑上去，把车靠在栏杆边上，掏出来手机拍了张照：锈迹斑斑的车把，河面上晃的太阳光，远处飘着的芦苇花。我爸后来跟我聊起这辆车的时候说，当年他骑着车跑遍了德州的大街小巷，去给邻居送过煤球，去医院给我奶奶抓过中药，去学校给我送过忘带的红领巾，车胎补了三次，内胎换过两回，后来家里买了摩托车，这车就被塞到储藏间的角落，一放就是十几年。
太阳快落的时候我才往家蹬，车链子还是吱呀吱呀响，路过楼下的菜市场，我停下来买了一把刚下来的头茬韭菜，摊主给我套了两层塑料袋，我挂在车把上，韭菜的叶子蹭着我的手腕，凉丝丝的。
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楼下的马扎上乘凉，看见我骑着这车回来，手里的蒲扇都停了，笑出了声：”哟，这车还能骑到地方啊？”
我把车支在单元门边上，把手里的韭菜递给他：”明天包韭菜鸡蛋饺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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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：骑辆德州二八自行车，我在老城区晃了整三个钟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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