蹲在德州胡同的门墩上,啃了半只刚出炉的扒鸡

脚刚沾着胡同的青石板就软了。

从高铁站打了二十分钟车,师傅把我放在城隍庙墙根,说里面的老胡同车开不进去,自己走两步就到。我本来是奔着小时候常喝的羊肠子摊来的,结果秋老虎晒得后颈发疼,走了不到五十米就腿酸,眼瞅着旁边有个齐膝高的青石墩,一屁股就坐了上去。

凉。

石面被太阳晒了半天,也只有靠近墙根的那点地方还留着点浸进来的秋凉,硬邦邦的硌得尾椎骨发麻。我伸手往后摸,指尖蹭到个圆乎乎的石狮子头,耳朵尖早被磨得没了棱角,表面滑溜溜的——哦,是我小时候住的那户老邻居家的门墩。

门墩上的青苔,比我先认出旧邻居

正摸着呢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张大爷拎着个搪瓷盆出来倒水,水顺着青石板流到我脚边,他眯着眼睛看了三秒,突然笑:“你这丫头,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,坐我家门墩上当石狮子啊?”

我赶紧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,才看清这对门墩的模样。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大宅门雕着满幅花纹的贵重物件,就是普通人家早年请石匠打的青石墩,正面刻了两笔简单的卷草纹,左边那个的角缺了一块,是我上初中那年,对门王叔拉着红砖盖厨房,三轮车蹭上去碰的。那时候街坊们还惋惜了好半天,说好好的墩子缺个角,不好看。

深秋德州老胡同门口带浅雕卷草纹的青石老门墩
深秋德州老胡同门口带浅雕卷草纹的青石老门墩

张大爷拉着我往院里让,说你看这墩子,现在上面长的青苔,比我家花盆里的草长得都旺。我凑过去看,石缝里确实嵌着点绿茸茸的苔,前几天下过秋雨,摸上去潮乎乎的。他说这墩子立在这快七十年了,比他岁数都大,早年他娶媳妇的时候,迎亲的队伍就停在门墩边,拜完堂跨门槛的时候,他还踩着这石墩跨过去的。

没人刻意去算它的年头。就像没人记得这门墩上坐过多少人:放学了背着书包的半大孩子,夏天摇着蒲扇纳凉的老太太,走累了临时歇脚的过路人,甚至卖冰棒的小贩,夏天的时候都把木箱子靠在门墩边,掀盖子的时候冰碴子顺着石面往下滑。

门墩边的摊子,比导航找得准

坐了没十分钟,巷口就飘过来熟悉的味道——是熬羊肠汤的胡椒香,混着刚出炉扒鸡的油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张大爷说我找的老李的摊子,现在不占路中间了,就支在胡同口第三家的门墩边,每天就摆到下午两点,晚了收摊回家接孙子。

我顺着香味往巷口走,果然看见老李的搪瓷摊子支在那,旁边的门墩比我刚才坐的那个矮半头,表面被铁架子压出个浅浅的圆印子——那是老李天天把装羊血的搪瓷盆搁上面压的,压了快十年,印子都刻进石头里了。他看见我来,手都没擦就从锅里捞羊肠,12块钱一碗,汤上面飘着一层红辣椒油,撒点香菜,胡椒放得足,喝一口热汤,汗瞬间从后颈冒出来。

德州老胡同门墩旁摆放的盛着羊肠子的粗瓷碗
德州老胡同门墩旁摆放的盛着羊肠子的粗瓷碗

旁边挨着的就是王姐的扒鸡摊,刚捞出来的扒鸡皮色黄亮,28块钱一只,撕个鸡腿的功夫,油顺着指缝往下流。我买了小半只,就着羊汤啃,没一会儿就吃得满手油。旁边坐马扎上吃饭的老主顾说,王姐这摊子也有讲究,每天出摊就把鸡筐搁在门墩上,省得蹲地上潮,这么多年,门墩面都被鸡筐的木头边磨得更亮了。

说实话,我之前在导航上搜过这家羊肠子摊,地址标得模模糊糊,跟着走了两圈都没找着,结果顺着香味走,看见那个压了圆印的门墩,就知道找对地方了。

没人把门墩当文物供着

不过话说回来,之前刷到别的城市把老门墩围上玻璃罩,当文物供着,旁边立个牌子写着“请勿触摸”,我当时看着就觉得别扭。

胡同里的门墩,从来就不是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。夏天的傍晚,老头们搬马扎不够坐,直接就往门墩上一坐,摇着蒲扇拉呱,说谁家的孙子期末考了双百,谁家的院儿里的石榴树结了满枝的果。冬天下雪的时候,扫雪的人直接把雪堆在门墩根上,开春化了的水浸得石面滑溜溜的,半大孩子跑的时候总扶着门墩站稳,生怕摔个屁股墩。

前两年居委会的人来,说要给胡同里的老门墩装个保护架,免得被人碰坏,结果被街坊们拦了。张大爷当时就说,装了架子我们坐哪?总不能蹲在路中间拉呱吧?后来也没真装,大家就自己爱惜着点:去年有个司机开着小货车进胡同,没留神蹭掉了一个门墩的小角,街坊们凑了点钱,找了附近做石材的师傅过来,用同色系的青石把缺的角补了,补的地方颜色比原来浅一点,大家坐的时候还特意给那块补的地方留个空,怕刚磨平的石面再被坐得发涩。

太阳斜到槐树梢的时候,风卷着叶子哗哗响,我把最后一口鸡肉啃完,手上的油没地方擦,就随手在门墩的石面上蹭了两下。张大爷在院门口喊我,说晚上熬了小鱼,贴了玉米饼,让我别在外面吃了,回家凑活一口。

我应了一声,拍了拍裤子上的碎草叶,踩着被太阳晒得暖乎乎的门墩,跨进了院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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