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四十醒的。窗户外飘进来的味不对——不是平时楼下豆浆摊的甜浆味,是羊肠子熬开了锅的膻香,混着点白胡椒的辣。
套上薄外套就往市场走,反正也睡不着,顺路把早上的菜买了。
刚过六点的菜市场,地面还沾着夜露的湿
进市场门的时候,保安大爷正端着个掉了瓷的大搪瓷缸子喝茶,见我进来抬抬下巴,算是打招呼。路两边的菜摊刚摆开,张家庄的老陈蹲在三轮车边整理筐子,筐里的小黄瓜顶着嫩黄的花,刺上还沾着夜里的露,三块钱一斤,刚从棚里摘的,比超市那种放了三天的货强太多。我蹲下来挑了十来根,老陈顺手给我抓了一把嫩黄瓜尖,说回去拌个凉菜,鲜得很。

旁边卖青萝卜的大娘,穿个洗得发灰的藏蓝布围裙,脚边的萝卜堆得像个小山,见我过来就把最上面那个红皮萝卜递过来:”你瞅瞅这分量,脆甜,不辣心,两块钱一斤。”我称了两个,大娘顺手把萝卜缨子塞我塑料袋里,说拿回去用开水焯了,拌点麻酱,比萝卜还好吃。风刮过来,裹着点白菜叶子的清香味,脚底下的水泥地还沾着夜露,走上去有点滑。凉。
羊肠子摊的锅,从凌晨三点就开始咕嘟了
顺着香味找过去,王老板的摊子就在进门左手边第三排,煤球炉上坐个半人高的大铝锅,锅边的水垢结了厚厚一层,锅里面的汤咕嘟着,翻着细碎的白泡,五块钱一碗,羊肠灌得满满当当,撒上香菜和白胡椒,就着热烧饼吃,从嗓子眼暖到脚后跟。王老板见我过来,手里的大汤勺晃都不晃,盛了满满一碗,汤上面漂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。

他媳妇就在旁边支着个烧饼炉,死面的烧饼贴在炉壁上,烤得外皮焦脆,咬开一层一层的,一块五一个。我把烧饼掰成块泡在汤里,刚吃了一口,旁边过来个穿二中校服的小孩,背着个大书包,凑在摊边怯生生的,说要一碗汤,不要香菜。王老板盛完汤,小孩递过来六块钱,王老板把多的一块塞回小孩口袋:”学生娃,五块就行,下次再给。”
我之前在商圈的连锁店里喝过一次所谓的招牌羊肠汤,白瓷碗亮得能照见人,羊肠切得薄得透光,胡椒味淡得像兑了半桶水,喝一口就想把钱要回来。
根本不是那味。
市场最里面的角落,藏着做了几十年的老生意
买完汤顺着过道往里面走,最里面的墙根下,张大爷的绿豆煎饼摊就支在那,鏊子是铁的,用了快二十年,边儿都磨得发亮。他磨的绿豆面细得很,摊出来的煎饼薄而有韧性,三块钱一个,抹上自己家晒的豆瓣酱,裹一根刚炸的脆油条,咬下去嘎嘣响。张大爷的摊旁边是配钥匙的刘师傅,手里的机器转得嗡嗡响,地上摆着一排铜的铁的钥匙坯,见了熟客就从兜里摸出烟递一根,也不扯多余的家常。
上次我带外地来的朋友逛这市场,朋友说你们这怎么连个明码标价的牌子都没有,不怕人坑吗?说实话,我当时都笑了,这市场里的摊主都是做了十几年街坊生意的,常来的人都知道价,就算是第一次来,问一句报的价也虚高不到哪去,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,谁也不会为了几毛钱坏了名声。
往回走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,菜市场的人越来越多,卖活鱼的摊子前溅了一地的水,穿胶鞋的摊主手伸在水池里捞鲫鱼,鱼鳞闪着银亮的光。卖花的摊子也摆开了,刚从花圃剪回来的秋菊,黄的白的,五块钱一大束,捆得整整齐齐。楼下的李阿姨拎着半兜子鲫鱼跟我打招呼,说儿子今天从天津回来,晚上要炖鲫鱼汤。
我手里拎着黄瓜、萝卜、半袋绿豆面,还有没喝完的羊汤,塑料袋被风刮得哗啦响。
走到单元门的时候,汤还冒着热气。我凑过去喝了一大口。胡椒味冲得我打了个喷嚏。
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