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拐过第九个弯的时候,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8度。
我裹着去年在九华山脚下买的厚棉袄,盯着前面跟着走的几个戴竹壳帽的老人,他们裤脚沾着的泥点还带着田埂上的湿意,正凑在一块商量待会傩戏开场的时候,哪个位置摆板凳不挡着邻村来的亲戚。风刮过路边的香樟树,去年结的黑紫色干果噼里啪啦掉在车顶,像谁在上面轻轻敲小鼓。
傩面具不是摆出来看的古董
顺着村路走到刘师傅家的时候,他正蹲在堂屋的门槛上磨刻刀。今年68的人,手背上还留着去年刻面具被划的长疤,边上的搪瓷缸子泡着粗茶,茶叶浮在水面上,皱巴巴的。
堂屋的条案上堆着的东西真的杂。粗布裹着的傩面具半露着棱角,边上压着半袋炒花生,孙辈丢的塑料奥特曼滚在面具脚边,连点正经的供台都没有。我本来以为这些传了几百年的面具,得是擦得锃亮放在玻璃罩里的,没想到伸手摸的时候,面具的眉骨位置还留着刻刀蹭出来的毛茬,摸上去糙得很。
刘师傅说,这些面具每年正月十二之前都要请出来,用温布慢慢擦,不能用洗洁精,擦的时候嘴里不能说糟心的话。擦完了要在面具边上放块糖,算是给开山神递的见面礼。正说着,他小孙子爬上来伸手要摸面具,被他轻轻拍了下手背,小孩瘪着嘴要哭,他赶紧塞了块橘子糖在孩子手心,声音放得软:”这是你太爷爷当年刻的,碰坏了,明年跳傩的时候,开山神要怪的。”

说实话,我之前在不少民俗馆见过同款傩面具,都是打磨得溜光,连一点使用痕迹都找不到,摆在展柜里配着冷冰冰的说明牌。可刘街的这些不一样,你能从面具的磨损程度看出来,哪张是戴了几十年的,哪张是去年新刻的——它不是供人隔着玻璃看的文物,是年年要戴在脸上,踩着晒场的碎稻草,敲着锣鼓跳的。
晒场上的锣鼓比年炮仗还响
从刘师傅家出来往村中间走,晒场就在两排老瓦房的中间。去年的稻子早就收完了,几摞金黄的稻草堆在晒场角落,边上支着一口黑铁锅,锅里炖着腊猪脚配冬笋的锅子,热气裹着咸香味飘出去半里地。
锣声响了。
敲锣的老人指节冻得泛白,每敲一下,胳膊上的布衫袖子就跟着晃,锣边挂的红绸子被震得直抖。一开始节奏还有点乱,敲鼓的小伙子赶得太急,边上的老人扯着嗓子喊:”慢着点!赶不上了!”惹得周围蹲在边上抽烟的人直笑。
第一个戴开山面具的人从瓦房的门洞里走出来的时候,边上的小孩吓得往妈妈怀里钻,又忍不住探出头看。他步子迈得很大,踩得晒场上的碎稻草乱飞,面具上的红眼睛画得凌厉,下巴位置的黑胡须被风吹得晃。我凑得近的时候,能看到面具眼孔后面露出来的半只眼睛,眼尾爬着皱纹,因为走得急,额头上的汗顺着面具的木边往下滴,砸在泥地上,砸出小小的湿痕。

风把锣鼓声吹得散了半里地。路过的人不管是拎着年礼走亲戚的,还是蹲在路边抽烟的,都停下来,往晒场这边走。没人组织。没人收费。穿红棉袄的阿姨挤到我边上,塞给我一块刚炸的米馃,外皮还烫得拿不住,咬开是黑芝麻馅的甜,她说这是昨天刚炸的,本来是留着招待新上门的女婿的,看我站了半天冻得鼻子通红,就递过来了。
我站在边上看了快一个小时,演面具神的人换了三拨,有六十多岁的老人,有刚上初中的半大孩子,还有刚才在铁锅边上盛菜的大婶。没人要求他们穿统一的演出服,裤脚沾着泥点就上场了,跳错了动作也不慌,站在边上笑两声,跟着锣鼓的节奏再跟上就行。
散场之后的锅巴粥最好喝
太阳斜到山尖的时候,傩戏就散了。大家七手八脚把面具擦干净,用粗布裹好放回条案上,然后都凑到那口黑铁锅边上盛粥。
粥是大灶煮的,底下结了一层厚厚的锅巴,泡在热粥里,咬开的时候带着焦香,边上配的是自己家腌的萝卜条,咬下去脆生生的,酸得人一缩脖子。刚才演开山神的汉子摘了面具,脸上还留着面具压出来的红印子,他端着粥碗蹲在稻草堆边上,跟我说他在宁波打了二十年工,每年正月都要赶回来,不然村里凑不齐人跳傩,老辈人要骂的。
不过话说回来,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所谓的傩文化表演,动作排得整整齐齐,演员穿的衣服都是租来的亮闪闪的绸缎,跳完了还要跟游客合影收钱。可刘街的傩不是这样的。你能看到演的人脸上的汗,能听到他因为走得急喘气的声音,能闻到他身上沾的稻草和柴火的味道,它根本不是演给外人看的节目,是村里人自己攒出来的热闹——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到了正月,就该把面具请出来,敲锣打鼓跳一场,祈求一年的田地里能多收两担稻子,出门打工的人能平平安安。
我临走的时候,刘师傅塞给我一个拇指大的樟木小傩面,是他前几天闲的时候刻的,刀痕还清晰得很。他说带着玩的,不是卖的,不要钱。
车往山外开的时候,我把那个小木雕放在仪表盘上,阳光照在上面,樟木的香味慢慢飘出来。风从车窗缝钻进来,还带着刚才晒场上的米馃香。
风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