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夜踩泥看东至花灯的半宿手记

去年腊月廿六,我从池州城区坐了一个半小时的乡村班车,晃到张溪镇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发灰。下车踩的第一脚,直接陷进路边的烂泥里,白鞋尖沾了半块黑泥,当时就有点后悔——为了看这阵花灯,我特意推了朋友的新年聚餐,值吗?

灯还没亮,先闻见蒸米粑的香

接我的是当地的老周,他说知道我要来,早就在车站等了,直接把我领到他家。堂屋里的煤炉上坐着大蒸笼,刚揭盖的蒸汽扑得眼镜一片白,混着腌菜的咸香。他老婆递过来一个刚蒸好的米粑,皮是粳米粉和糯米粉混的,咬开里面是切碎的腌菜、豆腐丁,还有点炒得香的虾米,烫得我直吸溜。站在堂屋的墙角,一眼就看见靠在墙根的几个灯架子——竹扎的灯骨,还没糊彩纸,骨架上绑着细铁丝,是准备做走马灯的。

东至张溪农户堂屋竹扎花灯半成品
东至张溪农户堂屋竹扎花灯半成品

老周说这些骨架都是前几个月农闲的时候,村里几个老头凑在文化室扎的。现在年轻人忙,但是只要一到冬闲,不管平时在外头做什么,只要喊一声扎灯,能回来的都回来。他伸手碰了碰那个最大的龙灯骨架,竹篾的弹性很好,晃一下,发出轻轻的“吱呀”声。

竹骨上的彩纸,是攒了一整年的心思

我跟着老周去村头的老樟树下找陈叔。陈叔是村里扎灯扎得最好的,今年68,手背上全是老年斑,指节上横七竖八的小疤痕,都是被竹篾划的。他正坐在小马扎上糊灯,手里的彩纸是朱红的,剪的是梅花瓣,贴在走马灯的转芯上。等灯点亮了,转芯带着纸人转,影子投在外面的灯面上,就像真的有小人在磨豆腐。

我凑过去看,他的灯座里没有装现在常用的电子灯,塞的是一小捆干松针。干松针引火,火不晃,烟也不呛,闻着是淡淡的松脂香。他说现在也有人劝他换LED灯,亮,还安全,但是他总觉得松针点出来的光,是暖的,不像电灯,亮得扎眼。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是他的孙女,刚放寒假从合肥回来,正拿着剪刀剪小兔子的形状,贴在兔子灯的耳朵上,说要给隔壁的小弟弟留着。

东至花灯手艺人陈叔扎灯时的手部特写
东至花灯手艺人陈叔扎灯时的手部特写

说实话,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不少非遗展演,灯都是亮堂堂的,摆在玻璃展柜里,看着精致,但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那天看着陈叔沾了浆糊的手指,看着小姑娘剪得歪歪扭扭的兔耳朵,突然就懂了——这灯不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展品,是村里人自己攒的玩意儿。浆糊是自己熬的,彩纸是镇上供销社买的,剪坏了就揉成纸团扔在脚边,没人讲究什么工艺标准,只要点着了,亮,看着热闹就行。

走田埂的灯队,踩碎了冬夜的薄霜

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,大概是六点多,风突然就变猛了,吹得人耳朵生疼。村头的老樟树下已经聚了一堆人,锣声响起来,不是那种震天响的大锣,是慢悠悠的“哐——哐——”,每敲三下,就有人喊一句“出发咯”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那盏兔子探路灯,朱红的灯面上写着村名,后面跟着龙灯,一节一节的,举灯的都是村里的汉子,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军大衣,走在田埂上,脚步很稳。龙灯后面是狮子灯,再后面是各家各户自己扎的小灯,有莲花灯,有走马灯,还有小孩举着的小纸灯,晃来晃去的。

冬夜田埂上行进的东至花灯队
冬夜田埂上行进的东至花灯队

我跟着灯队后面走,田埂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,上面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响。路边的杉树林黑黢黢的,但是灯的光顺着田埂铺过去,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屁孩,举着个烤得流糖的红薯,跟在灯队后面跑,他妈在后面追,喊着“慢点开,别摔了”,声音被风刮得碎碎的,但是带着笑。

灯队走到每一户人家门口,都会停下来,举灯的人把龙灯晃三下,主人家就会跑出来,放一挂小鞭炮,给灯队的人递烟,塞一把炒花生,有时候还会装一小袋自己做的山核桃。我站在旁边看,有个老大爷把刚温好的米酒,倒在搪瓷缸里,递给举龙灯的小伙子。酒气混着鞭炮的硫磺味,还有灯里飘出来的松脂香,裹在冷风里,居然一点都不觉得冷了。

走到村尾的老社公庙的时候,灯队停下来,绕着庙转了三圈,大家把带来的香烛点上,烟飘在灯的暖光里,像一层薄纱。没人说什么特别吉利的话,就是安安静静的,看着火苗跳。田埂上的薄霜被灯队的脚步踩碎,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我当时蹲在旁边揉冻得发麻的脚,突然就想起刚下车的时候,沾在鞋尖的那滩泥。

哪需要什么值不值的评判啊。

我现在手机里还存着那天拍的照片,走马灯转起来的时候,里面的纸人推着磨,影子落在彩纸上,跟着晃。鞋上的泥点我刷了三次,还是留着淡淡的印子。朋友问我是不是去乡下踩泥坑玩了,我就笑着说,是啊,去看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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