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去池州跑民俗选题,车沿着盘山公路绕了快一个小时,轮胎碾过掉在路面的板栗壳,咔嚓响。刚拐进罗城村的山口,我就听见有人唱歌。
刚进山口,就撞进了民歌的调子
风是软的。混着晚稻刚抽穗的青气,还有坡上野栀子剩的最后一点香。他一开口,我手里攥的半瓶矿泉水都差点洒了。
唱歌的是蹲在田埂边的姜老爹,六十多岁,解放鞋上沾了半圈黄泥,手里攥着半根啃了一半的煮玉米。我递了根烟过去,他也不客气,接了夹在耳朵上,顺嘴就把刚才的调子接下去了。不是那种电视上见过的、穿着亮片演出服站在聚光灯下的规整表演,是他年轻时在打麦场跟村里人你一句我一句攒出来的《打麦歌》,词儿全是随编的,看见什么唱什么——刚才还在唱今年的稻子穗子沉,转头看见我这个外乡人站在边上,顺嘴就加了句“远客来的路迢迢,泡杯山茶解解乏”。

我当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不是被什么宏大的旋律震到,是突然意识到——哦,原来这才是民歌本来的样子。它不是写在书上的文物,不是为了旅游开发排出来的节目,就是人在累了的时候,高兴的时候,随口哼出来的调子,风一吹,就散在山坳里了。
就着蒿子粑粑,听守了半辈子歌的人唠嗑
中午在村口的农家乐吃饭,老板端上来一盘刚煎好的蒿子粑粑。是头天傍晚从田埂边采的白蒿子,切碎了混着糯米粉,放菜籽油煎到边壳焦脆,咬开里面软乎乎的,带点蒿子特有的清苦,蘸点白糖,香得我连吃了两块。
坐我隔壁桌的姜大姐是村里的老歌手,从小跟着外婆在茶山上学歌。她说以前没有手机,夏天晚上大家都搬个竹床到晒谷场乘凉,大人小孩围坐一圈,你一句我一句对歌,对到月亮爬过山头,蚊子叮得满腿包都不肯走。“哪有什么舞台哦。”她笑着给我倒了杯本地的野茶,“对面山上的人唱一句,我们这边的人接一句,隔个山都能听见。”
我之前翻地方文献知道,罗城民歌从明清时期就在当地的田间地头流传,没有固定的印刷曲谱,全靠一辈辈人嘴对着嘴传,谁记性好,谁愿意开口唱,谁就是这调子的传承人。

她掏出手机给我翻录音,是前年丰收节的时候,村里几个半大的小孩跟着学唱《牧童放牛》,奶声奶气的,跑调跑到山那头去了。我跟着笑,她也笑,说跑调也没事,只要有人愿意开口唱,这调子就不会断。
真正的歌,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
说实话,我之前在市区的文化活动上听过一次罗城民歌的演出。音响开得震天响,歌手的妆化得浓艳,唱的词儿改得面目全非,当时我还纳闷——这东西怎么跟我在文献里看到的、带着泥土味的罗城民歌不一样?直到进了罗城的山坳里,才突然明白过来。
不过话说回来,罗城也不是完全没有商业化的痕迹。村口现在也开了几家农家乐,卖的笋干、土鸡、自酿的米酒,价格不算贵,但至少你坐下来吃饭的时候,隔壁桌的村民聊到兴头上,就可能顺嘴唱两句。不是为了演给游客看,是真的想到高兴的事了,嘴里就顺出来了。
比如村里办喜事,接亲的时候新郎家得在门口唱《迎亲歌》,对不上歌,就别想把新娘接走;春耕下田前,老辈人会对着田埂唱两句《耕田歌》,求个今年风调雨顺;甚至放学路上的小孩,赶着家里的老黄牛往家走,嘴里哼的还是老辈传下来的调子。
我走的时候,姜老爹塞给我一把刚从树上打下来的板栗,壳上还带着尖尖的刺,说今年的栗子甜,回去煮着吃。我沿着山路往下走,裤脚沾了半圈苍耳。身后的歌声追着我走了半里地。
风一吹,就散了。但我知道,等明年稻子抽穗的时候,这调子还会再从山坳里飘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