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过贵池的田埂,我接住了飘了几百年的贵池民歌

去年春末去贵池找朋友,本来是奔着那边的腌菜锅贴去的,结果刚进梅街镇的山路上,雨刚停。

泥沾在鞋上,沉得很。我蹲在路边系鞋带,突然听见山坳里飘来个调子。

田埂上的调子,根本不是舞台上的味儿

抬头望过去,穿蓝布衫的阿婆扛着锄头站在坡上,裤脚卷到膝盖,裤腿上的泥点还没干。她见我盯着她看,也不躲,直起腰就接着哼——是《慢赶牛》。

我之前在省城的非遗展上听过这个调子,是经过编排的,亮堂堂的,连尾音都卡得标准。可阿婆唱的版本不一样,调子拖得很长,中间还卡了一下——她看见田埂那头的芦花鸡钻进了菜畦,扯着嗓子喊了声“老不死的跑啥”,再接着唱的时候,那点断茬就留在调子里面,一点都不违和。

我凑过去搭话,买了她挎包里装的腌萝卜,五块钱一大袋,脆得很,咬一口酸得我眯眼睛。阿婆笑我城里来的人咋这么大惊小怪,说这有啥好录的,以前插秧的时候,大伙在水田里泡着,你一句我一句,从天亮唱到太阳斜,谁要是唱跑了调,旁边的人就往他脖子上塞个泥团,闹得满田埂都是笑声。

池州贵池梅街镇田埂上扛锄头的农妇哼唱民歌的实景
池州贵池梅街镇田埂上扛锄头的农妇哼唱民歌的实景

风停了两秒。那调子就卡在山的半腰。没有扩音器,没有伴奏,只有旁边的油菜晃啊晃,把风的声音揉进调子里面。我之前总觉得,民歌是被玻璃罩起来的展品,要踮着脚隔着玻璃看。那天才知道,它就是踩在泥里的,沾着点泥点,带着点鸡叫狗吠的杂音,才是活的。

唱过歌的人,饭桌上的腌菜都多半勺

顺着阿婆指的小路,走到她家的土坯房,就在山坳的最里面。堂屋的桌子擦得发亮,上面摆着刚贴好的锅贴小粑粑,边儿烤得焦脆,咬开是带着米香的软芯,旁边还放了一小盘酱烧的秋浦河小杂鱼——是阿公早上划着小舢板捞的,就着自家酿的米酒,我连吃了两个粑粑,撑得靠在椅子上动不了。

阿婆给我添了杯茶,说以前农忙的时候,东家请人来插秧,谁要是能在田里唱上半天的好调子,中午吃饭的时候,东家肯定多给他半勺腌菜,多盛小半杯米酒。大家都爱听,听着歌干活也不累,一天的活,半天就干完了。

贵池山村民居堂屋摆放的锅贴小粑粑配河鲜酱
贵池山村民居堂屋摆放的锅贴小粑粑配河鲜酱

阿公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听见我们说唱歌的事,就磕了磕烟袋锅子。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唱得最响的,上次村晚上台唱,刚开口,台下的小孙子就扯着嗓子喊“爷爷你跑调了”,闹得满场笑。

说实话,我那天吃的腌萝卜,到现在还记着那个味儿,咸酸适口,带点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鲜,比城里馆子卖的所谓“农家菜”,正了不知道多少倍。走的时候阿婆给我塞了小半袋刚腌的春笋,说回去就着粥吃,鲜得很。

秋浦河的浪,都跟着调子打节拍

第二天我沿着秋浦河慢慢走,碰到撑竹筏的老周。他的筏子上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,泡的是当地的毛峰,看见我站在岸边,就把筏子往岸边撑了撑,说三块钱,载我到前面的湾口看桃花。

竹筏在水上漂的时候,老周就开始哼调子,是秋浦河放排号子。调子沉得很,和水浪拍在筏子上的声音刚好对上,脚底下的竹篾都好像在跟着晃。

秋浦河上撑竹筏的老排工对着水面唱号子
秋浦河上撑竹筏的老排工对着水面唱号子

老周说,他太爷爷那辈就在秋浦河上放排,从上游的山里把杉木扎成排,顺着水漂到长江边的码头,几十里路,没有伴,全靠唱歌解闷。号子的调子要够响,才能传到山那边,给同样放排的人递个信——我在这儿呢,别撞着。

我问他现在还有多少年轻人会唱,他挠了挠头,说不多。但是去年过年,有个在外面做短视频的小伙子回来,把老周唱的号子拍下来发在网上,好多在外打工的贵池人给评论,说听见这个声音,就想回来喝一口家里的米酒。

我走的那天,车开在山路上,摇下窗户,风里还飘着点隐约的调子,不知道是哪个山坳里的人在唱。我没拿录音笔去追。有些东西,记在耳朵里,比存在内存卡里靠谱。就像我现在每次想起贵池,不是想起那些写在攻略上的景点,是那个沾着泥点的调子,是锅贴粑粑的焦香,是秋浦河上慢悠悠的浪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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