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池州老戏台,碰着沾了蒸米粑香的青阳腔

去年深秋往朱备镇走的时候,天刚下过小雨,石板路滑得很。裤脚沾了好几个带刺的苍耳,口袋里的煮玉米硬得硌腰。本来是要找三年前认识的江进老爷子——那位守着青阳腔唱了一辈子的老人,结果没走出去半里地,先闻见蒸米粑的香。

山路上先撞见的米粑香

香是从老戏台那边飘过来的。那戏台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的,木柱子上的漆掉了大半,台檐下挂的红绸布被雨打湿,垂得低低的。戏台旁边搭了个临时的土灶台,四个阿姨围着蒸笼转,白汽一掀起来,能把半条路都裹住。 我凑过去的时候,掌勺的张姨认得我——之前来采访过她腌的青阳酸豆角,直接递了个刚出锅的米粑过来,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。萝卜丝混着腌菜的馅,咸香带点回甜,咬一口烫得直吸溜。
池州朱备镇老戏台旁的蒸米粑蒸笼
池州朱备镇老戏台旁的蒸米粑蒸笼
“今天江家班唱戏,你这米粑就算凑份子的茶钱。”张姨用围裙擦了擦手,指了指台后面正在调弦的老人,“本来定的是下周唱,听说有几个在杭州打工的小伙子回来办婚礼,特意提前了,热闹热闹。”

不是电视里听的那个调门

说实话,之前我在省博的非遗展演上听过好几次青阳腔。台上演的人穿着绣满金线的戏服,唱腔亮得能盖过场馆的回声,总觉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山景,好看,但不真切。 那天锣声一敲,江老爷子从台侧走出来的时候,我手里的米粑差点掉地上。他没穿戏服,就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中山装,袖口磨起了一圈毛边,手里攥着个半旧的惊堂木。锣声落的瞬间,他开口了。 不是那种扎耳朵的高腔。是带着点山里人常年抽烟的哑,尾音拖的时候,风刚好从竹海那边吹过来,把声音揉得软乎乎的,像顺着山坳滚下来的石头,落得实实的。今天唱的是《吕蒙正赶斋》,就是那个穷书生在破庙里冻得打颤,等着寺庙开斋的段落。
池州乡村老戏台上唱青阳腔的老年艺人
池州乡村老戏台上唱青阳腔的老年艺人
唱到吕蒙正缩着脖子搓手的时候,台底下穿开裆裤的小墩子举着半块米粑喊:“爷爷冷!” 满场哄笑。江老爷子也不恼,手里的惊堂木轻轻拍了下台板,顺着改了个词:“等我唱完这一段,就去灶台那边,拿两个热米粑给你揣怀里。” 台底下的人跟着帮腔,声音混着风飘得老远。拉胡琴的陈老爷子手有点抖,弦偶尔跑个调,也没人挑错。连趴在台边的黄狗都支棱了下耳朵,晃了晃尾巴。 之前总在资料上看见,说青阳腔是戏曲的“活化石”,有几百年的历史。那天站在戏台底下,闻着飘过来的米粑香,突然觉得这话有点远。哪是什么化石啊。就是这帮山里的老人,把平时说的话、过的日子,揉进了拖腔里,你一句我一句,就唱了几百年。

藏在戏文里的本地规矩

藏在戏文里的本地规矩
藏在戏文里的本地规矩
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。江老爷子把惊堂木揣进上衣口袋,招呼我去他家喝茶。沿着石板路往上走,路边的野菊花开得金黄金黄的,他边走边跟我唠。 “之前班子凑不齐人哦。”他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,“年轻人都出去打工,会拉胡琴的走了好几个,前年差点就凑不起来班子了。” 不过话说回来,这两年民宿多了,回来的年轻人也多了。有个学播音的小姑娘,去年特意跑来找他学戏,现在已经能跟着唱个配角,上次去九华山脚下的民宿给客人表演,台下的人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。 到他家的时候,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个旧本子。纸都黄得发脆,是他爷爷当年手抄的戏本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每一行旁边都用铅笔标着哪里要拖腔,哪里要大家一起帮腔。他给我泡了杯霄坑绿茶,茶叶在玻璃杯里直直竖起来,香得很。 “我们唱青阳腔,从来不是为了拿奖。”他指尖摸着戏本上的折痕,“老规矩了,每年秋收之后要连唱三天,唱的时候,台底下的桌子上要摆上自家腌的酸豆角、炒的山核桃,还有刚蒸好的米粑。唱到劝人孝顺的段落,要是看见哪个小伙子坐得离爹娘远,散场了就要被长辈说两句。唱完祈愿的戏,大家要把带过来的米粑分一半给村里独居的老人,不然就算白唱了。” 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,下次来要赶秋收之后。那时候大家都有空,能从下午唱到月亮爬上来,台下的人坐得满满当当,比现在热闹。我当时还懊恼,说上次来怎么没赶上秋收的场子,他笑着拍我肩膀,手掌厚得很,拍得我肩膀都麻。 “急什么。”他说,“山就在这,腔就在这,你啥时候来,锣一敲就开唱。” 风从山坳吹过来,带着竹海的味。我口袋里还剩了半个没吃完的米粑,温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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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在池州老戏台,碰着沾了蒸米粑香的青阳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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