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0-16 11:17:11 分类:百科知识
去年十月底蹲在池州贵池茅坦村的田埂边,裤脚沾了半圈晚稻的碎穗,就听见山坳里飘来一声锣。
不是庙会那种震得耳朵疼的亮锣。是闷的,带着旧樟木箱的嗡鸣,像从好几百年前的旧戏文里滚出来的。
我攥着半瓶刚从老乡家讨的秋浦香米酒,顺着田埂往村里走。稻子刚收完,留着矮矮的茬,风一吹就蹭得脚踝痒。走了没半里地,就看见村中心的晒场已经摆了半圈长条板凳——都是各家从家里扛来的,凳腿上还沾着点灶膛的黑灰。
池州茅坦村目连戏演出前村民搬长条板凳的晒场
台上的鬼面,比我想象的要温
之前为了做选题,我翻了快半米高的资料,把目连戏的来历背得滚瓜烂熟——什么明代郑之珍在秋浦河畔编的《目连救母劝善戏文》,什么被称作”中国戏剧活化石”。结果真蹲在板凳上等着开演的时候,那些书本上的字全飘没了,只盯着后台那只刷着桐油的樟木箱看。
箱子打开的时候周围自动静了。连刚才追着跑的小屁孩都被奶奶捂住了嘴。老木匠戴着老花镜,把一个个面具从棉纸里拿出来,这些面具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刻了快四代人,脸模子都磨得发亮。
第一个出来的”拐头和尚”,我之前总以为是凶神恶煞的角色,结果面具是歪着嘴笑的,米白色的脸,眼角画了两道红纹,像刚偷喝了两口米酒的隔壁王爷爷。演员踩着台步晃出来的时候,台下的老人都笑,有人喊”老陈你今天步子迈小了点啊”,戴面具的人也不说话,歪着嘴拱了拱手,逗得全场人都乐。
旁边的张叔叼着烟卷给我唠,说这些面具要敬着的,每年演之前要先到祠堂上香,不是什么封建讲究,是老辈人觉得,这东西跟着村里演了几百年,沾了所有人的念想,不能随便造次。我之前还觉得这规矩太啰嗦,那天看着老木匠把面具擦得发亮的样子,突然就懂了——哪是敬面具啊,是敬那些以前蹲在同一个晒场上看戏的人。
演到“破地狱”那折,米泡糖刚好炸好
戏演到第三折的时候,锣声突然就急了。是目连拿着锡杖砸开地狱门的段落,咚咚的震得板凳腿都发麻。我正攥着板凳边盯着台上的面具看,就闻见旁边飘来一股焦香——是村口王阿婆的米泡糖摊,刚炸好的米泡裹着麦芽糖,还冒着热气。
我挤过去买了一块,刚咬下去,脆得掉渣,麦芽糖粘在牙上,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。旁边的小屁孩跟我一样,嘴角沾着白花花的米泡,眼睛直勾勾盯着台上,他奶奶给他擦嘴,说慢点吃,等下到”放焰口”的环节,台上还要撒糖的,接了能压惊。
我含着糖靠在板凳边,风里混着晒稻草的味,还有旁边摊上传来的毛豆腐的香——就是那种煎得两面金黄,刷着辣椒面的毛豆腐,我之前在池州的市区吃过,远没有这里的香。王阿婆边给人装米泡糖边跟我唠,说每年秋收完演目连戏,她就把摊子搬过来,这几天的生意比赶大集还好,来看戏的人都愿意吃口热乎的。
后来演到放焰口的时候,台上的演员真的抓了一把水果糖往下撒。我旁边的张叔接了一颗橘子糖,剥了纸塞给我,说这糖沾了戏的气,吃了好。我含着糖,甜丝丝的味漫开的时候,突然就觉得,这戏从来不是演给天上的神看的。是演给我们这些蹲在硬板凳上的普通人的——演给看完戏要回去喂猪的老婶子,演给追着糖跑的小屁孩,演给我这种从城里跑过来找故事的人。
池州目连戏演出现场王阿婆的米泡糖摊
散场的锣声,跟着我走了半里田埂
戏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天上的月亮缺了个角,风一吹就凉,我裹着外套顺着田埂往村外的民宿走,后面的锣声还没停——是收尾的调子,慢腾腾的,像老人走路的步子。
路上碰见几个扛着板凳往家走的老乡,张叔走在最前面,板凳扛在肩上,看见我就喊,下次来啊,明年我们要演全本的,要连演三天三夜。我挥挥手,脚底下的稻茬蹭得沙沙响,手里还攥着刚才那颗橘子糖的糖纸,印着旧旧的大红花。
说实话,我之前总觉得,这些老民俗都是放在玻璃柜里的展品,是书上印着的”非物质文化遗产”,离普通人的日子远得很。结果那天蹲在晒场上,看着戴面具的演员在台边擦汗,闻着毛豆腐和米泡糖的香,听着周围的老乡边看边唠谁家的稻子收得多,谁家的娃要考中学,才突然明白,这戏从来没老过。
它就是每年秋收完了,大家凑点钱,凑几个会唱的老人,把樟木箱里的面具拿出来,敲上几天锣,把几百年前的老故事,再给村里的小孩讲一遍。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,就是大家凑在一块,吃点热乎的,看点热闹的,把一年的累都散在锣声里。
风又吹过来的时候,我听见后面的晒场上,有人开始收拾东西,板凳碰撞的声音混着笑闹声,飘得很远。田埂边的晚稻茬蹭着我的裤脚,我兜里还揣着刚才王阿婆塞给我的半块米泡糖,硬邦邦的,带着麦芽糖的甜。
哦对,走了没两步,我还听见后面有个小屁孩在学刚才台上的拐头和尚歪着嘴笑,声音脆生生的,混在风里,跟几百年前的小孩的笑声,大概是一样的吧。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秋浦河边,目连戏的锣一敲,全村的板凳都搬出来了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dzwenming.cn/bk/892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