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10-16 16:28:21 分类:百科知识
去年腊月二十七,我顺着池州南边的山路往姚街走。雪刚停,路边的毛竹压着碎雪,风一吹就簌簌往领子里掉,凉得人忍不住缩脖子。
冷。
风刮过耳尖的时候,我正踩在村口的青石板上,鞋缝里钻进来的碎雪,冻得脚趾头发麻。
香。
不是庙里的香火气,是混着腊肉、粳米粉、腌菜的蒸汽香,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。我顺着香走了几十步,就看见村口空场上围了好几个竹编的大蒸笼,几个穿花棉袄的阿姨正掀蒸笼盖,白汽”轰”的一下涌出来,把她们的脸都裹在了雾里。
池州姚街村腊月村口竹蒸笼蒸米粑场景
傩事还没开场,米粑先蒸了三笼
我正站在边上发愣,一个扎着银簪的奶奶塞过来一个圆滚滚的米粑,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。”刚出锅的,趁热吃。”她的声音裹在白汽里,听着软乎乎的。
粳米粉揉的皮,薄得能透出里面萝卜丝的淡绿色,咬开是腌菜混着熏腊肉的油香,咸淡刚好,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流,我赶紧用嘴接住。蒸米粑是姚街傩事期间的标配,不是特意为了招待外乡人准备的——家家户户都要蒸,供祖宗的供盘里要摆三个,帮着张罗傩事的族人手里要塞一个,路过的陌生人也得递一个。
我正啃着米粑,就听见山坳那头传来闷沉沉的铜锣声。不是景区里那种亮得刺耳的高音锣,是传了好几代的老铜锣,声音裹着风,慢悠悠飘过来,撞在毛竹上,又弹回来,震得人耳朵尖发酥。
樟木箱的钥匙,在桂大爷的棉袄内兜里揣了三十年
管傩面具钥匙的桂大爷,我之前半个月就跟他通过电话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棉袄,见了我也没多客套,挥挥手让我跟着走。桂氏宗祠的门槛很高,我跨的时候差点绊一跤,廊下堆着晒干的松针,天井的石板缝里还留着没化的碎雪。
开樟木箱的时候,他特意垫了块红绒布在箱沿,怕铜钥匙刮着老樟木的漆。箱盖掀开的瞬间,我凑过去看,一整排面具码得整整齐齐,木胎上的漆已经磨得发暗,却亮得很,像被多少双手摸过。姚街的傩面具每年只在腊月的傩事活动期间开箱,剩下的十一个月,都锁在这只樟木箱里,靠樟木的香气防蛀,连家里的晚辈都不能随便碰。
有开山将军的面具,獠牙是老象牙嵌的,眼窝边的漆已经被磨得薄了一层;有土地公的面具,白胡子是真的马尾粘的,风从廊下吹过,胡子就轻轻晃;还有个笑面和尚的面具,眼睛眯成两道细缝,脸圆乎乎的,站在旁边的小丫头见了,伸着小手就要摸,被奶奶一把拉住了手腕。
池州姚街桂氏宗祠傩面具樟木箱开盖特写
演傩的人都没穿专门的演出服,就是平时的棉袄外面套了件红布坎肩,脚上踩的是自己常穿的黑棉鞋。开山将军跳的时候,步子沉,踩在天井铺的旧草席上,发出咚咚的响,旁边的人敲锣打鼓,节奏慢悠悠的,没有半点赶流程的意思。演到追傩的段落,开山将军举着木斧,绕着天井走三圈,廊下站着的老人就跟着点头,嘴里念叨着求全家平安的话,声音轻得像风。
我本来以为整个仪式都要板板正正的,结果笑面和尚一出来,全场的气氛一下子就松了。演和尚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拿个破蒲扇,往站在最前面的小丫头脖子里塞了个松塔,惹得小丫头尖叫一声,追着他绕着天井跑,廊下的人笑得直拍栏杆,端着茶杯的手都晃出了水。
散场的时候,雪粒子又开始飘了
仪式结束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大家帮忙把面具擦干净,按原来的位置码回樟木箱,桂大爷扣好箱盖,锁上铜锁,把钥匙揣回棉袄的内兜,仔仔细细扣了最上面的盘扣。没人站出来讲什么传承的大道理,大家转身就往宗祠的厨房走,锅里温着糯米酿的冬酒,飘着姜片的香气。
我端着酒碗靠在廊柱上,刚才给我塞米粑的桂奶奶又递过来一个,说”刚才那个是不是没吃够?”说实话,我之前走了不少地方的民俗活动,总觉得那些场面像隔着层玻璃——演的人是在完成任务,看的人是举着手机打卡,两边客客气气的,就是不亲。
姚街这个不一样。
没人催你走流程。
没人拉着你拍宣传照。
你站在廊下,端着温乎乎的酒,咬着带腊肉香的米粑,看细碎的雪粒子落在宗祠的黑瓦上,就像本来就是这村里的人,只是出门串了个门,现在回来凑个热闹。
回去的路上,车开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,我口袋里还装着桂奶奶硬塞的两个米粑,凉了,但是咬开的时候,还是能闻到粳米粉的香。风从车窗缝钻进来,我好像还能听见那老铜锣的声音,闷沉沉的,裹着樟木的香气,飘在山坳里,好久都散不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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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姚街傩的冬夜:樟木箱里的面具带着米粑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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