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阳古镇的巷口,飘着压了三百年的米面香

去年深秋跟老周混了三天陵阳。

他在镇口开杂货铺,卖烟卖酱油也卖自家晒的笋干,说别赶周末的人流,要赶就赶周三的早集,那才是本地人过的日子。

早集的雾里,藏着半条街的老味道

七点不到到的镇口,雾还没散,青石板上的露水沾得白球鞋尖全湿了。

冷。风钻进领口。

老周熟门熟路往老槐树底下钻,张阿婆的米面摊已经摆开了。陵阳米面是当天现蒸的米皮,切得两指宽,用干稻草扎成小捆,米浆的香气混着稻草的味往鼻子里钻。阿婆握刀的手皱得像老树皮,切的时候”咚咚”响,刀上沾着的米浆顺着刀刃往下滴,落在铺在案板上的白布上。

池州陵阳古镇早集老槐树下的米面摊位
池州陵阳古镇早集老槐树下的米面摊位

摊子边支着个小煤炉,大骨汤在铝锅里咕嘟冒泡,有人端着掉了瓷的白瓷碗站在路边吃,汤上面飘着碎葱花,淋了一勺本地的黑酱,连吹带喝的,额头上冒了汗。

我站在边上看了十分钟,阿婆抬头递了一小截米皮过来,”刚切的,尝尝,没放调料,甜的。”

真的甜。米的清香味在嘴里散开,比后来在城里吃的任何点心都对味。

再往巷口走,有卖葛粉的山民,竹编的筐里铺着湿纱布,上面摆着一块一块的葛粉块,硬得像石头;还有卖霉豆腐的陈叔,玻璃罐里的霉豆腐泡在红亮的辣油里,上面飘着白芝麻,我买了一罐,后来带回南京,就着白粥吃了三个月才吃完。

老巷的墙根,还留着几百年的旧痕迹

早集逛到九点,雾散了点,老周拽着我往巷子里走,说那些刷了新漆的仿古建筑没看头,要找就找墙皮掉得坑坑洼洼的老宅子。

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着身,墙根处长着青苔,还有几株没人管的野菊,开得黄灿灿的。走到一个宅子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在晒菊花,竹匾摆了一院子,金黄金黄的。

老头姓王,是这宅子的后人,说这房子是乾隆年间祖上做徽商赚了钱建的,门楼上的砖雕是当年请徽州的师傅刻的,刻着八仙,还有松鹤延年的纹样。”你看那汉钟离的扇子,缺了个角,是当年破四旧的时候砸的,我爹偷偷用泥糊过,后来又掉了。”

池州陵阳古镇老巷墙根的清代砖雕残件
池州陵阳古镇老巷墙根的清代砖雕残件

我凑过去摸了摸,砖雕的纹路里沾着点青苔,凉丝丝的,几百年的时光好像就凝在那凹凸的纹路里。老头递了一杯泡好的菊花茶给我,粗瓷杯,茶味浓得发苦,咽下去半分钟,喉咙里才泛上来甜。

茶很苦。甜在后面。

老周在旁边插话说,这巷子里以前还有窦子明炼丹的井,后来被填了,现在只剩下个石圈,就在王老头家院子里。王老头点头,说对,那石圈现在还在,他平时拿来浇花。

傍晚的戏台,飘着烤红薯的热气

逛到傍晚,老周拽我去镇中心的老戏台,说今天有本地的戏班子唱戏,不收钱,但是得早点去占位置。

戏台以前是宗祠的,前几年翻新过,刷了红漆,但是唱戏的班子都是本地的老人,最大的拉二胡的都快八十了,戴个老花镜,谱子拿反了还在拉。唱的是池州傩戏的选段,我一句词都听不懂,旁边坐的阿婆们摇着蒲扇,跟着哼,声音哑哑的,和二胡的调子缠在一起,飘在晚风里。

说实话,我本来以为这种老戏没人看,结果七点不到,台下的石台阶上坐得满满当当的,有个大叔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从山里过来,手里还拎着刚摘的橘子,分给旁边的人。

我坐了半小时,旁边的阿婆递了个烤红薯给我,热的,烫得我直跺脚,皮烤得焦黑,剥开之后里面的瓤是金红色的,甜得流蜜。

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,大家扛着自家的板凳往家走,路上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,铁锅炒得哗啦响,我买了十块钱的,剥的时候烫得手指发红,老周笑我”城里人就是娇贵,这点温度都受不住”。

第二天我走的时候,张阿婆塞了两捆米面给我,王老头装了一袋子自家晒的菊花,递红薯的阿婆塞了两个烤红薯让我路上吃。

车开出去的时候,我从后视镜里看,陵阳的雾又起来了,青石板路上有个穿蓝布衫的小孩背着书包跑,踩得露水溅起来,老槐树的叶子飘下来,落在张阿婆的米面团子上。

后来我在城里煮过那两捆米面,放了大骨汤,切了点青菜,味道和那天早上在摊子边吃的差不多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哦对,少了那混着稻草香的风,少了阿婆刀上的米浆味,少了那杯苦得发涩的菊花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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