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东流陶公祠,松风里飘着米粑香

上周六起了个大早,开车从池州城区往东流走,过了长江大桥,没开导航,顺着江堤的柏油路往前溜,风从车窗钻进来,带了点桂花香,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清苦的松脂味。

路边的米粑,香得人走不动道

刚开出去三公里,就看见路边摆着个竹筐,竹筐上盖着洗得发白的白纱布,纱布旁边坐了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,脚边放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。我把车靠在路边,摇下车窗问,阿婆,卖的什么呀?阿婆掀开纱布,热气“呼”的一下涌出来,是圆滚滚的米粑,皮白得像刚落的霜。

买了两个,咸菜馅的,咬开第一口就愣了——馅里混了切碎的咸猪油渣,还有炒得喷香的黄豆粉,咸淡刚好,米皮是用当年的早稻米磨的,有一点韧,不粘牙。阿婆说,你是去看陶公的吧?我点头。阿婆笑,说那你吃快点,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,我这粑,陶公当年在这的时候,也爱吃的。

我正嚼着,有个骑电动车的大叔“吱呀”一声停在路边,喊“张阿婆,给我装五个,晚上回去就着稀粥喝”,阿婆应着,手上麻利地拿荷叶把粑包好,递过去,大叔扫了码,车都没下,拧了油门就往镇里去了。

东流镇江堤路边卖米粑的阿婆与竹筐
东流镇江堤路边卖米粑的阿婆与竹筐

我站在路边把两个粑吃完,指尖沾了点米皮的粉,阿婆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,说,前面转个弯就到祠了,别走错了,那路窄,慢点开。

门槛被摸得发亮,松影落在供桌上

顺着阿婆指的路转进去,没开多久就看见东流陶公祠的黑瓦白墙,围墙不高,墙头上爬了点炮仗花,橙红色的花串垂下来,蹭着门口的石狮子。

进门的时候特意低头看了眼门槛,木头的,被人摸得发亮,包了一层深棕色的浆,不知道多少人跨进跨出,才磨出这样的光。院子不大,正中间就是那棵晋松,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,树皮裂得像老人掌心里的纹路,风一吹,松针晃得沙沙响,掉了个松塔在我脚边,滚了两圈,停在供台脚。

守祠的老爷子拿着个竹扫帚,正在扫地上的松针,看见我进来,也不招呼,就抬抬下巴,示意我随便看。我凑到树边摸了摸树干,凉丝丝的,沾了点松脂的黏。老爷子说,之前有游客过来,追着问这树是不是陶渊明亲手种的,他都懒得解释——哪有什么一千多年的树能一直站着啊,这棵是清同治年间重修祠的时候种的,但是风一吹,那松脂的味道,跟当年陶公站在树下闻的,没差。

供台上摆着半盘米粑,几个晒干的野菊花,还有一杯泡好的茶,茶盏上有个豁口,是附近的老人摆的。老爷子说,平时没什么游客的时候,附近的老人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,晒晒太阳,跟陶公唠唠家常,说今年的棉花结得好,说家里的孙子考了高分,说江里的鱼今年多了不少,也不用搞什么仪式,坐够了,把带来的东西摆一点在供台上,就回家做饭去。

东流陶公祠院内晋松树下的青石板与松影
东流陶公祠院内晋松树下的青石板与松影

江滩的菊,是给陶公带的伴手礼

从祠的后门走出去,就是个小土坡,坡下面就是长江的江滩,深秋的江滩上长了好多野菊花,黄灿灿的,铺得像一层碎阳光。几个阿婆蹲在滩上摘菊花,竹篮子放在旁边,沾了点江里的泥点。

我顺着坡走下去,蹲在阿婆旁边帮着摘了几朵,花瓣上还沾着江露,凉丝丝的。阿婆说,这菊好,晒了泡茶,下火,以前陶公在这的时候,就是在这摘菊的,现在我们每年摘了,除了自己喝,都会装一小袋,放在祠的供台上,就当给他带的伴手礼。

阿婆说着,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炒南瓜子给我,壳薄,一咬就开,仁香得很,是自家在锅里炒的,没有放什么调料,就是南瓜本身的甜。我剥了几个,看着江面上的船慢悠悠地过,风把阿婆的白头发吹起来,松枝的声音从祠的方向飘过来,混着远处江堤上卖粑的吆喝声。

说实话,我之前总觉得,陶渊明是课本里那个离得很远的诗人,是“采菊东篱下”的句子,是印在书签上的画像,端端正正的,让人不敢随便靠近。结果在这待了一下午才反应过来,本地人记了他一千多年,从来不是把他当什么了不起的文化名人供着,是把他当一个住在江边的老邻居——知道他爱吃米粑,知道他爱摘野菊,知道他没事就喜欢在江边上晃,所以路过的时候,就带点家里的好吃的,跟他唠两句家常。

风刮过松枝。

掉了个松塔在我脚边。

滚了两圈。

停在供台脚。

走的时候,守祠的老爷子给我装了一小袋晒好的野菊花,卖粑的阿婆又给我塞了两个热乎的米粑,我开车往回走,风又从车窗钻进来,还是那股松脂混着桂香的味道,好像谁在耳边轻轻说了句,慢走啊,下次再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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