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寓山的雾散时,我撞见了藏在茶垄里的旧日子

上次从仙寓山下来,鞋缝里卡的碎松针,我过了一周才掏干净。

那天本来是想躲城里的燥热,随便找个山窝窝待两天,没成想一待就是三天,连微信步数都翻了平时的三倍,裤腿上沾的苍耳,攒了小半兜。

被扁担磨凹的石板路

进山的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山脚下珂田村的王婶就来敲门,说要趁露水没散的时候走古徽道,晚了太阳晒得石板烫,走起来费脚。

我揉着眼睛跟在她后面,裤脚刚扫到路边的草,就被露水打湿了大半,凉得人一缩脖子。脚下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发亮,每隔两三步就有个半指深的凹痕,王婶说那是以前挑夫的扁担压出来的,走的时候脚要顺着凹痕落,不然踩滑了,滚到山下去都没人捞。

仙寓山古徽道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
仙寓山古徽道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

走了大概一个钟头,就到了半山腰的古茶亭。石头垒的墙,黑瓦盖的顶,亭子里的石水缸还在,王婶凑过去舀了一捧水喝,说这水是从山岩缝里渗出来的,以前挑茶的人走到这儿,都要歇脚喝两口水,现在没人专门守茶亭了,这水缸永远是满的——谁路过都顺手舀一瓢喝,走的时候再把缸边的落叶扫干净。

那天就在茶亭碰到了陈老爷子,八十多了,背有点驼,扛着个竹扫帚,正扫亭子里的碎松针。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是挑着茶从这道去祁门的,来回要走大半天,现在年纪大了挑不动了,就每天上来扫扫落叶,就怕路过的人绊着摔了。我蹲在水缸边洗了个手,水冰得扎骨头,顺着指缝流下去,连打三个寒颤。

风很软。

吹过亭边的马尾松,松针晃得沙沙响,连说话的声音都被揉碎了。

茶垄里的慢规矩

从茶亭往下走,拐个弯就是连片的茶垄。王婶说这山上的茶都是富硒茶,长在山雾里,不用打太多农药,泡出来的味道和山下种的不一样。

谷雨前的茶最金贵,要摘那种刚冒出来的一芽一叶,芽尖不能碰断,叶子不能太老。王婶说以前村里的姑娘摘茶,要是手毛躁掐坏了芽尖,回家要被娘骂的——这茶是要换油盐钱的,糟践不得。

仙寓山山民在茶垄里采摘谷雨前富硒茶
仙寓山山民在茶垄里采摘谷雨前富硒茶

我跟着摘了半小时,手酸得抬不起来,还掐坏了快二十个芽尖,王婶笑着拍我手背,说”你这手,还是回去写东西吧,别糟践我的茶。”

太阳慢慢爬上来,山雾往山坳里沉,茶垄上的露珠滚下来,砸在脖子里,凉得人一缩。王婶随身带的搪瓷缸里泡着刚炒好的新茶,我凑过去喝了一口,涩味先漫上来,过两秒才是淡淡的回甘,连带着喉咙里的山风味都顺了。

说实话,我之前在城里买过好几次所谓的仙寓山茶,喝着总觉得少点什么,那天才摸明白——少的就是这山雾裹着的清味,还有炒茶时锅边飘的那点烟火气。

王叔家的炒茶锅就在院坝边,大铁锅架在土灶上,温度上来的时候,他直接把手伸进去翻茶叶,我看着都替他疼。他说炒茶不能靠温度计,要闻味道,等青气散了,飘出来淡淡的栗香,就可以起锅了。他手背上全是烫的小疤痕,糙得像老树皮,但是翻茶叶的时候,动作轻得像摸熟睡的小孩的头。

土灶边的饭香

摘完茶回到家,王婶已经在土灶上忙开了。灶膛里烧的是松枝,烟顺着烟囱飘到院坝里,混着竹丛的清味。

大铁锅里炖的是家里散养的土鸡,里面放了刚从山上挖的春笋,还有王婶自己做的葛粉圆子。那葛粉是去年冬天挖的野生葛根,洗干净捶碎,滤掉渣,沉淀大半个月才得到的细粉,搓成圆子的时候,里面包着笋丁和腊肉,蒸出来咬一口,黏得能拉出细丝,带着点葛根的清苦,一点都不腻。

我当时连喝了三碗鸡汤,烫得舌头麻了都不肯放碗。汤上面飘着一层薄黄的油,鲜得人连话都懒得说。王叔拿出来泡的野猕猴桃酒,倒小半杯,喝下去,从喉咙暖到胃里,刚才爬了一上午山的酸劲,一下子就散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我之前出来旅游,总觉得吃的东西都是一个味,要么太咸,要么太淡,那天坐在王婶家的院坝里,就着松烟香吃饭,才觉得饭是有温度的——每一口都能尝出来是谁种的菜,谁烧的火,谁放的盐。

临走的时候,王婶给我装了半袋刚炒好的新茶,还有一小罐葛粉,说”你下次来,别带那些城里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点心,我不爱吃。”

我背着包往山下走,回头看的时候,王婶站在篱笆边挥着手,山雾又飘上来了,把她的身影裹得朦朦胧胧的。路上又碰到陈老爷子,扛着扫帚往茶亭走,看见我,点了点头,没说话,就擦肩而过。

风里还留着炒茶的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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