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个月为了找九子岩那边留存的老地藏会的账本,我从池州城区坐城乡公交晃了四十分钟到朱备镇。下车的时候裤腿沾了半圈车前草的绿印子。风裹着竹屑往脖子里钻。凉。
进山的前三里,没有卖文创的摊子
顺着镇口的水泥路往山的方向走,前三里路两边全是毛竹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没走多久就碰到挑着竹筐下山的陈阿婆,筐里铺着桐油布,上面摆着刚采的明前野茶,枝桠上还挂着没干的露。我问她这茶卖不卖,她停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,说这是给山上华严洞的师父带的,自己家留的还有两斤,要的话等下到她家门口拿,比镇上茶庄的便宜一半。
路边的竹垫上摊着刚挖的野葛,削成了薄片晒,太阳一晒就飘着淡淡的根茎的清香味。

我之前听跑旅游的朋友说,现在很多山的入口全是卖网红雪糕、文创冰箱贴的摊子,走几百米就得被拉着买东西。这一路走了三里,除了阿婆的茶筐,就只有路边蹲着的几个小孩,举着刚掏的野蜂窝,看见人就笑。石阶从水泥路的尽头开始,每一级都被人踩得发亮,边缘磨出了浅浅的圆弧。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,看见石阶缝里长了三朵蓝紫色的婆婆纳,花瓣上沾了点刚落的竹屑。
华严洞的香,没人盯着你投钱
爬了大概一个小时,才到华严洞。洞门口的石墙上长着厚厚的青苔,香案上摆着粗陶的香炉,旁边放着一捆捆的线香,没有塑封,没有明码标价的牌子。木箱子旁边贴了张用毛笔写的纸,字歪歪扭扭的:”随喜就行。”
我之前在别的名山碰到过,刚到山门就有人凑上来,说你这个面相必须买三柱高香,不然不诚心。到这我反而愣了,站在洞口摸了半天口袋,掏出十块钱投进去,拿了三柱香点上。烟飘上来的时候,混着旁边竹架上晒的笋干的香。

管洞的师父姓啥我没问,他正在洞口的石桌上翻晒野茶,看见我站在那看笋干,抬头笑了笑,说这笋是去年冬天在山后面挖的,没有放化肥,炖排骨最香。我问他这香没人看着,会不会有人拿了不投钱?他把手里的茶梗挑出来,说”拿就拿呗,心诚不诚,又不是看这香值多少钱”。山风把他的僧袍吹得晃了晃,云刚好从洞口飘过去,连香灰都没吹歪。
半山亭的葛粉圆子,烫得人直吸溜

从华严洞往山顶走的半路,有个石头砌的亭子,我爬得满头汗,刚坐下来,就听见旁边传来竹扁担压在肩膀上的吱呀声。是山下汪村的汪姐,挑着两个竹编的筐,一头是保温桶,一头是装着葛粉、白糖的瓷罐。
她掀开保温桶的盖子,热气一下子冒出来,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葛粉圆子,皮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包的腌菜和豆腐干。我问多少钱,她说五块钱两个,要辣的话她给你舀点自己家做的辣椒酱。
我买了三个,咬第一口的时候烫得我直吸溜。葛粉的那种清滑的口感混着腌菜的咸香,还有豆腐干的韧,比我在池州城区那些徽菜馆吃的要实在得多。汪姐坐在我对面,从瓷罐里舀了半勺凉葛粉冲的糖水,推到我面前,说”看你脸都吹红了,喝点这个解解暑”。
她跟我唠,说这担子她挑了快二十年,最早的时候,来山上的都是赶地藏会的香客,走累了就买两个圆子垫肚子。现在来的游客多了,好多人专门绕到这找她,说镇上馆子做的葛粉圆子,放了太多淀粉,没有这个纯。她指了指我脚边的石阶,说你看这上面的印子,都是之前挑山工的扁担磨出来的,现在路修好了,挑东西的人少了,她就想,反正在家也没事,挑点自己做的圆子上来,给走累的人垫垫肚子。
我喝完那碗糖水的时候,云刚好从亭子顶飘过去,影子盖在石阶上,凉丝丝的。之前有朋友说,九子岩没有九华山的名气大,跑这么远不值得。我当时没接话。
你要是奔着人挤人、拍网红照来的,确实不对味。
下山的时候,陈阿婆真的在她家门口等我,给我装了一小袋野茶,用旧报纸包着,说回去泡的时候放三片就行,多了苦。我把钱塞给她,她推了半天,最后只收了成本价。
坐公交回城区的时候,我把那袋野茶放在腿上,闻着纸上面透出来的竹香,突然觉得,好多人找所谓的”小众景点”,其实找的根本就是这种——没有追着你推销的人,没有标得离谱的价格,风一吹,全是山本身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