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齐山时,总有人在半山腰拐去买小粑

上周三揣着半页抄来的拓片笔记,从齐山南门进的。

本来要找熙宁年间的那块摩崖。

刚踏完第三层台阶,葱油味就撞过来了。

南门台阶第三层的小粑摊

说实话,我跑池州的山野快七年,齐山爬了不下二十次,十次有八次都绕不过这个摊位。

摊主姓陈,大家都叫她陈姨,今年六十七,围裙上补着个天蓝色的补丁——是她上小学的孙儿去年给她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她却宝贝似的天天系着。

摊子上的煤球炉早换成了电煎锅,但铁铛还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,边边角角磨得发亮,煎出来的池州小粑皮脆得咬开能掉渣,萝卜丝馅混着切碎的腌菜,咬一口油香直钻鼻子。

我刚站定,陈姨就抬头笑:“又来找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啊?上次你拍的我家铁铛,我孙儿说班级群里都有人转哦。”

我掏了五块钱要了个萝卜丝的,烫得左右手倒,嘶嘶吸凉气。

池州齐山南门台阶边卖小粑的摊位
池州齐山南门台阶边卖小粑的摊位

蹭了满手油,我才想起今天本来不是来吃粑的。顺着台阶往上走,风裹着松针掉下来,打在我脖子里,凉丝丝的。爬了大概二十分钟,就到翠微亭了。

翠微亭栏杆边的老茶客

翠微亭的位置没挪过,就是岳飞当年写“特特寻芳上翠微”的地方。现在的亭子是零几年重修的,栏杆换成了水泥仿木的,摸上去糙糙的,却总有人愿意蹲在上面歇脚。

那天我刚爬上去,就看见栏杆边坐着张老头。

他的搪瓷杯我认得,杯身上印着“池州地区1985年先进工作者”,掉漆掉得只剩个红边框,泡的是霄坑绿茶,掀开盖子就能闻到山味。

他见我来,挪了挪屁股给我腾地方:“又来转山?上次你说要找的那个石头字,我上周还见着,就在西边那片松树林后面。”

我跟他聊了会,才知道他年轻时在齐山脚下的林场当护林员,那时候齐山还没修步道,路都是踩出来的,他跟对象约会,就躲在翠微亭的柱子后面,偷摘亭边的野枇杷吃。

“现在的年轻人来这,都是举着个相机拍亭子,拍个十分钟就走,哪会管这亭子以前是谁站过啊。”他抿了口茶,语气淡得像山风。

池州齐山翠微亭边坐着歇脚的老人
池州齐山翠微亭边坐着歇脚的老人

跟张老头聊到日头偏西,我才想起今天的正事——找那块摩崖题刻。

崖壁缝里的老题刻

他指了指西边的松树林:“别找那种刻在显眼地方的,都是后来补的,要找那种被树挡了一半的,才是真东西。”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,踩着松针铺成的软路,绕了两个弯,果然看见一片崖壁,上面爬满了常春藤,还有几棵松树歪歪扭扭长在崖缝里,把大半的字都挡了。

我凑得很近,鼻子都快贴到崖壁上了,用手扒开挡路的松枝,才认出几个字:“熙宁五年,张九章……”

哦!

我当时差点叫出来,吓得蹲在崖边啃草的小松鼠,蹿得没影了。

之前我在省博见过这块题刻的拓片,墨色浓淡刚好,把宋代文人春游时的闲散劲全拓出来了,真到了崖壁跟前才发现,拓片里没拍出来的,是崖壁缝里长出来的碎碎的虎耳草,还有夏天积的雨留下的浅痕,摸上去凉冰冰的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
旁边还有个小小的观音造像,是明代的,脸已经被风化得模糊了,却还是有附近的居民来上香,崖壁根处摆着半盘橘子,还有点着的香烛的残梗。

池州齐山崖壁上被松枝遮挡的宋代摩崖题刻
池州齐山崖壁上被松枝遮挡的宋代摩崖题刻

下山的时候,我又绕到陈姨的摊位,买了两个干茄子馅的小粑,带回去给同事。

陈姨塞给我一杯凉白开:“下次再来找字,提前说,我给你留刚煎好的。”

风又吹过来,带着松针的香,还有小粑的油香。

说实话,我以前总觉得,找古迹就得找那种干干净净、摆在展厅里的东西,现在才知道,齐山的好,根本不是那些拓片能说清的。

是陈姨的铁铛,是张老头的搪瓷杯,是崖壁上的虎耳草,是小粑烫得人嘶嘶吸凉气的那种热乎劲。

对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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