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门高的青石板上,还留着春社的酒气

车开在盘山道上的时候,导航抽风了。

之前把我导去隔壁的空村子绕了四十分钟,我攥着半瓶冰矿泉水,指节都捏得发白。司机师傅突然踩了刹车,指了指前方的山坳:”看,到了。”

我抬头。两块灰黑色的巨石从山壁里斜斜探出来,像两扇忘了关严的厚重木门,连缝隙里都长着歪歪扭扭的竹子。风从石缝里钻出来,裹着竹叶子的清苦气,扑在脸上的时候,刚才那点火气一下就散了。

池州石门高村入口巨石石门实景
池州石门高村入口巨石石门实景

脚边的石板,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

刚踩上进村的青石板,鞋底就蹭了层薄泥。

凉的。

不是那种被旅游区的人流磨得发亮、连个坑洼都找不到的石板,是带着牛蹄印、留着小孩铅笔划痕、嵌着前年春社洒的米酒渍的老石头。我蹲下来摸了摸,石缝里长着碎碎的车前草,白帆布鞋刚走两步就沾了泥点子,换作平时我肯定要皱眉头,那天倒觉得,这泥点子沾得挺值。

说实话,之前走过不少打着“古村”旗号的地方,脚刚沾地就被卖文创的喇叭吵得脑壳疼。这里倒好。除了山风刮过竹梢的沙沙声,连趴在墙根的黄狗叫都是懒懒散散的,抬眼皮扫了我一下,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。

提着菜篮子的阿婆从身边走过,竹篮沿上沾着新鲜的艾叶,绿得发亮。她瞥了眼我沾了泥的白鞋,笑出了声:”外来的吧?这路几百年了,哪有不沾泥的。”竹篮子晃啊晃,艾叶草的香飘了一路。

春社的酒香,是顺着墙根飘过来的

我本来是赶在春社前一周来的,没料到村里人正忙着备祭礼。

管祭礼的高爷爷今年78,手上的皱纹里还嵌着白米粉,见我盯着他手里的米粉团看,就招手让我过去搭把手。竹筛子摆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,堆着磨得细溜溜的早稻米粉,旁边的木盆里拌着刚出锅的春笋腊肉馅,油汪汪的。

“往年春社的时候,全族的人都要在这摆长桌。”高爷爷揉着米粉,指节上的青筋凸起来,”从巷头摆到巷尾,酒坛的泥封一敲开,自酿的米酒气顺着墙根流,连后山的竹子都能闻醉。小孩绕着桌子追着跑,抓了米粑就往怀里塞,大人骂两句也舍不得真打。”

池州石门高村春社蒸米粑制作现场
池州石门高村春社蒸米粑制作现场

我凑过去揉米粉,力道没个轻重,揉得满手都是黏糊糊的粉。高爷爷笑着拍我手背:”你这力道不对,要顺着米粉的性子来,就像跟人打交道,不能硬来。”墙根下摆着一排刚洗好的粗陶碗,太阳晒得碗壁发烫,风一吹,碗里剩的清水晃啊晃,映着头顶翘起来的瓦当。

穿开裆裤的小娃从巷口跑过来,抓了一把生米粉就往嘴里塞,被他奶奶举着竹条追得绕着石磨转,笑声滚过石板路,惊飞了墙头上站着的麻雀。

天井的影子,晃了几百年都没挪窝

顺着石板路走一百多米,就到了高氏祠堂。

门是虚掩的,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,门轴的锈味混着老木头的陈香扑过来。天井里的青石板缝里长着几株碎碎的太阳花,橙红色的花瓣对着头顶的四方天开着。屋檐下的雨槽还留着去年梅雨季的水痕,墙根的石碑上刻着老辈人定的村规,字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,唯独”不许乱伐后山的竹”那行,还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我站在天井中间抬头看天。蓝得透亮的一块,有片云慢慢飘过去,影子落在地上,凉丝丝的。本来以为这祠堂只是摆着供人拍照的空壳,结果抬头就看见梁上挂着几串刚编好的艾束,还有去年春社挂的红灯笼,已经褪成了淡粉色,风一吹就轻轻晃。

高爷爷跟进来,指着梁上的木刻给我看。最前面的那个人挑着担子,一头是裹着红布的族谱,一头是装着稻种的麻袋。”老辈人迁到这里的时候,别的没带,就带了这两样。”他的手指顺着木刻的纹路慢慢划,”你看,这就是那两扇石门,当时我们的祖先走到这,觉得这山坳里藏得住风,留得住水,就停下来扎了根。”

离开的时候,阿婆塞给我两个刚蒸好的米粑,烫得我在手里来回倒。咬开的时候,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春笋的脆和腊肉的香混在一起,烫得我直吸凉气。

车开出去老远,我回头望,那两扇石门还立在山边,阿婆站在路口挥着手,竹篮上的艾叶晃啊晃。风从石缝里吹出来,好像还带着点春社的酒香。

突然就不想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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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石门高的青石板上,还留着春社的酒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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