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十二月去东至跑村选的素材,头天晚上住尧渡镇老招待所,窗户正对着尧渡河,风刮得玻璃哐哐响。
本来打算第二天去巷口吃碗牛肉面,结果出门拐错个弯,撞见个没挂招牌的米饺摊。
摊主姓王,五十多岁,手背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烫疤,见我站着看,抬下巴往板凳上指:”坐,刚蒸好一笼。”
米皮是磨出来的,不是买的
我凑到摊边看她揉面团,那面团是奶白色的,摸上去温温的,软得像刚晒过的棉絮。
她用的不是市面上现成的粘米粉。头天晚上泡的是张溪老家种的晚籼米,泡到指尖一捻就碎,推去巷口的老石磨磨成细浆,吊在棉布袋里滤一整夜,把多余的水沥出去,剩下的米团上锅蒸到半熟,再端到案板上揉。
揉的时候要垫上熟米粉,不然粘手。那面团刚出锅的时候温度高,她揉得快,指节上的薄茧被热气熏得发红,我伸手想碰,被她拍了一下:”烫。”

她说现在很多人为了省事,直接买现成的米粉冲热水揉皮,做出来的东西一蒸就裂,咬开没有米的回甘,吃多了胃里发沉。我趁她不注意,揪了小指甲盖大一块生米皮塞嘴里,没放盐没放糖,就是新鲜晚籼米的清香味,糯但不粘牙,咽下去的时候,喉咙里都留着米的甜。
馅要包得兜得住汤
摊边的大搪瓷盆里盛着馅,是冬天的标配:腌菜混着煸得透亮的五花肉丁,上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青蒜,油星子顺着盆边往下淌。
王阿姨包的时候,揪一块面团,压成圆皮,舀一大勺馅放中间,手指捏着边转一圈,褶子捏得紧紧的。我数了数,十八个褶,每个都挤得密实,不会漏汤。
她之前带过个学徒,褶子捏得松,蒸的时候馅里的油全流到笼布上,客人咬开干巴巴的,吃了一次再也不来。”做米饺没别的窍门,就是褶子要捏紧,兜得住汤,咬开的时候那股油香能窜到鼻子尖,才叫好吃。”
竹蒸笼一掀盖,热气”呼”地扑上来,把我眼镜片糊得全是白雾。米香混着腌菜的咸香,裹着青蒜的鲜气,往鼻子里钻。我站在摊边等了十分钟,脚冻得直跺脚,闻着这味,突然就觉得什么冷都没了。

米饺要就着糊辣汤吃
本地老客来吃,从来不是单买米饺。一笼米饺配一碗糊辣汤,汤是熬了一早上的骨汤,里面煮了细粉丝、千张丁、黄豆,撒点白胡椒粉,飘着几点辣油。
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没经验,咬第一口太急,馅里的油顺着嘴角流到羽绒服袖子上,擦了半天留了个浅印。王阿姨在旁边笑:”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,这汤就是给你解腻的。”
摊边坐的全是熟面孔。拎着菜篮子的张阿姨,刚下晚班的出租车司机,背着书包赶早读的学生,坐下来也不怎么寒暄,呼噜呼噜喝着糊辣汤,咬米饺的时候发出脆响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尧渡河的水腥味,混着蒸笼的热气,把人整个人都熏得暖乎乎的。
后来我去东流镇找老船工聊天,他们说以前跑船的人,出船前一定要在尧渡镇吃一笼米饺。蒸的东西不燥,米皮扛饿,馅里有油,在江上飘个大半天都不会饿。以前过年的时候,东至人家家户户都要围在桌前包米饺,正月里来客,第一盘端的就是米饺——实在,有米有菜,不像汤圆全是糯米,吃两块就腻。
我后来在池州城区的餐馆也吃过几次东至米饺,皮硬邦邦的,馅是提前拌好放凉的,咬开没有刚蒸出来的鲜气,就像把本地那点烟火气给丢了。
走的时候王阿姨给我装了一纸盒米饺,说让我带回去给朋友尝。我坐班车回池州的时候,纸盒捂在怀里,还留着余温。车窗外的山慢慢往后退,路边的杉树落了满地黄叶子。
其实哪有什么特别的秘方啊。
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少了那手磨的米皮,少了那捏得紧紧的十八个褶,少了巷口吹过来的那阵风,那米饺的味,确实就不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