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绕开G530的施工段,沿着铺着碎石的村道颠了二十分钟,才看见华龙洞那片挂着保护牌的马尾松林。
之前做功课的时候,总以为这种旧石器时代遗址,会围得严严实实,连个靠近的口子都没有,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,围栏就是很普通的铁栏杆,上面挂着的保护牌边角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,旁边还斜靠着半捆柴禾,是附近村民砍了准备带回家烧火的。
洞口的风,比山下凉三度
顺着石阶往上爬了不到五十米就到了洞口。说“洞口”其实有点夸张,现在的华龙洞因为要做遗址保护,大部分区域都被封堵了,只留了一个通风的小口子,风从那吹出来,裹着点山洞里特有的潮味,比山下的温度明显低了一截。
守着这片山林的汪师傅是本地汪村的人,今年六十二,穿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抽旱烟。他说自己小时候放牛,还敢跟着伙伴钻到洞深处去,拿手电筒照,能看见洞壁上的水痕,还有地上散落的奇形怪状的石头——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那些石头里,就有几万年前的人打制的石器。
“后来考古队的人来,挖了好几年,从洞里刨出来个古人的头骨。”汪师傅磕了磕烟袋锅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摘了一筐茶,“从那之后洞就封了,领导说要保护,不能随便进。”
我凑到围栏边往里看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风又吹过来,松针落在我肩膀上。突然就有点发懵。几十万年前,真的有人在这个洞里住过?他们也见过同样的马尾松,也吹过同样的风?
风停了。
山脚下的笋,比城里鲜十倍
爬完洞往下走的时候,腿已经开始发软了。本来打算随便找个路边的小摊垫两口,结果刚走到村口,就碰到拎着一筐春笋的陈阿婆。阿婆看见我背着包,满头是汗,老远就喊:“小姑娘,要不要来家里吃口饭?刚烧的笋烧肉。”
说实话我当时没好意思答应,结果阿婆直接走过来拽我胳膊,手上还沾着点泥,力道大得很:“怕我收你钱啊?我家孙女儿跟你差不多大,在合肥上班,每次回来都喊着要吃这个。”
那顿饭我到现在都记得味道。春笋是当天早上刚从后山挖的,剥完壳还带着点嫩绿色的衣,炒的时候放了阿婆自己晒的黄豆酱,黑猪肉是年前杀的年猪,肥的部分煸得油汪汪的,盛在粗瓷碗里,油汁顺着碗边往下滴。配的米饭是刚蒸的,锅巴烤得金黄,咬下去脆得响。
阿婆说,这后山的笋,就长在华龙洞的山脚下。以前村里人挖笋,偶尔能在土坡上捡到那种边缘很锋利的石片,老人们说那是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”,捡起来就摆在自家门槛上,也不当宝贝,就是图个吉利。
“你吃这个肉,香吧?”阿婆给我夹了一大筷子,“以前那些老祖宗,在这山里打猎,烤出来的肉,估计比这个还香。”
我嚼着脆生生的笋,突然就笑了。是啊,不管是几十万年前的人,还是现在住在村里的人,守着这同一片山,吃着同样的笋,闻着同样的草木香,好像时间也没那么远。
没人特意提起的“秘密”
吃完饭我跟汪师傅坐在一起喝茶,茶是本地的野茶,粗粗的叶子泡在大搪瓷缸里,喝起来有点涩,但是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会返上来一点甜。
我问他,现在来华龙洞的游客多不多?他想了想,说不多,大部分都是搞考古的,或者像我这样背着包瞎逛的人。村里人不会特意跟别人吹自己家门口有个几十万年前的遗址,该放牛放牛,该挖笋挖笋,该晒萝卜干就把竹筛子摆在保护牌旁边,风一吹,萝卜干的香味飘得老远。
之前有个外地来的游客,站在保护牌旁边拍了半小时照,说这地方太“小众”,太“有历史感”。旁边晒萝卜干的阿婆听了,只是笑,把翻萝卜干的竹耙子往旁边挪了挪,怕挡着人家的镜头。
我走的时候,汪师傅给我塞了一小把刚炒的南瓜子,说路上吃。我沿着村道往回走,回头看的时候,能看见华龙洞所在的那片山,安安静静的,马尾松的影子盖在洞口,像个守了很久的秘密。
哦对了,我那天穿的白运动鞋,上山的时候踩了一脚泥,阿婆给我找了个旧牙刷,我在门口的水缸边刷了半天,鞋帮子都刷得起毛了才弄干净。现在那点泥印子还在鞋帮的缝隙里,每次看见,就想起那天的风,那天的笋烧肉,还有那杯有点涩的粗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