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锅响的时候，天还没亮透。
村口那根电线杆子下面，老温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，啪。案板是枣木的，裂了两道缝，油浸得发黑。他媳妇蹲在炉子前拨火，拿一根铁钩子，腰弯成个弯钩。风一吹，烟就贴地跑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五分钟。没人理我。
后来老温抬头，说，等会儿啊，头一锅得炸透。他手上全是面，指缝里嵌着白，指甲盖倒干净。油锅边上支了块纸壳子，歪歪扭扭写：油条一块五，糖糕两块，豆浆免费续。
这是苏禄王墓旁北营村的早晨。
你从德州市区开车过来，过北营村那个牌坊，再往前开两百米，左手边是村居，右手边一溜灰墙。墙里头就是苏禄王墓。墙很高，但挡不住那些柏树往上窜。树尖黑黢黢的，像一团墨汁滴在天上。
墙外头是油条摊子。墙里头躺着个外国国王。
这事儿说起来有点怪，但在北营村，没人觉得怪。
一、王爷和守墓人的后代
苏禄东王，名字叫巴都葛·叭哈剌。你听这名字，舌头得打几个卷。明朝永乐十五年，也就是一四一七年，他带着家眷、随从、还有一堆土特产，从菲律宾南边那个苏禄群岛，漂洋过海来北京见朱棣。回去的时候，走到德州，病了。
然后就没了。
朱棣派人来修墓，按王爷的规格。具体花了多少银子，没人知道。但墓修得挺大，神道两边有石人石马石羊，现在还能看见。那些石马，腿都断了半截，剩下几条腿戳在土里，马头歪着，牙还露着。
我头一回来的时候，摸了石马的牙。凉的。
守墓的人留下来了。姓温的和姓安的。温姓是东王王妃那边的人，安姓是随从。六百多年，就这么一代一代住着。北营村原来不叫北营村，叫守墓营。后来改的名。
你问村里人，他们怎么说？
“知道啊，苏禄王嘛。”老温翻着油条，头也不抬，“就那个外国人。埋这儿了。”
没了。
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。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这儿守墓，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在。守墓这件事，就像种地一样，是一种活法，不是一种荣誉。
二、那碗羊肠子汤
油条摊旁边，再往里走几步，有一家羊肠子汤。门脸儿没有，就一个灶台，一口大锅，几张矮桌。老板姓安，也是守墓人的后代。他跟我说，安姓在村里现在还有十几户。
汤是凌晨两点开始熬的。羊骨头、羊肠、羊肚，加上花椒、大料、桂皮，还有一包他说“不能讲”的料。熬到五点，汤成奶白色，上面浮一层油花。
我坐那儿喝了一碗。八块钱。肠子切得细，筷子夹起来，颤巍巍的。汤里放了胡椒粉，喝下去，嗓子眼儿热乎乎的，再往外冒汗。配一个火烧，火烧是隔壁打的，一块钱一个，芝麻撒得密。
安老板的儿子在旁边玩手机，十七八岁，穿个拖鞋，脚趾头黑乎乎的。我问他，你以后还熬汤吗？
他说，熬啊，不熬干啥。
他爸瞪了他一眼，说，你熬得出来那个味儿？
儿子不说话了，低头刷短视频。
安老板转头跟我说，现在年轻人沉不住气。熬汤急不得，火大了不行，火小了也不行，得盯着。夜里两点起来，盯到天亮。你能盯？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没停，一直在切肠子。刀在案板上咔咔响。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，扑棱了一下，又飞走了。
我喝完汤出来，太阳已经老高了。村里的狗趴在墙根，舌头伸着，呼哧呼哧喘气。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菜，车上就几把韭菜、一筐西红柿。她看见我，问，要菜不？自家种的。
我说不要，她也不恼，推着车继续走。车轱辘吱扭吱扭响。
三、墓地里的下午
下午我去了苏禄王墓。门票不要钱。门口有个登记本，上面写了几个名字，是上午来的。看门的王大爷给我拿了个小板凳，说，坐，慢慢看。
墓是个大土堆，上面长满了草。草是绿的，新长出来的。柏树围着，有风的时候，树梢沙沙响，地上光影晃来晃去。神道两边那些石人石马，站了六百年，脸上的五官都磨平了。石羊的角断了一根，不知道被谁掰的。
碑亭里有块碑，字是朱棣写的，碑文很长。王大爷说，前几年有菲律宾人来过，来了好几次，在那儿站着，又是拍照又是鞠躬。我问，他们说什么？他说，听不懂，反正挺激动的。
“村里小孩儿有时候来这儿玩，”王大爷说，“捉迷藏。藏在石马后面，找不着。”
我说，大人不管吗？
“管啥？这地方有啥好怕的。王爷人挺好。”
他用了“挺好”这个词。我愣了一下。一个死了六百年的外国国王，在守墓人后代的嘴里，就是“挺好”。
临走的时候，王大爷问我，明天还来不？明天有集。
我说来。
他说，那赶早，集上热闹。有卖老豆腐的，有炸馓子的，还有卖布鞋的。他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，说，我就穿这种，十块钱一双，穿一年。
四、散了的和没散的
第二天我去了集。集就在村中间那条主街上，摆了两溜儿。卖菜的、卖衣服的、卖农具的，还有卖老鼠药的。人来人往，但不算挤。
老温还在炸油条。今天的豆浆加了糖，他说昨天忘了。我买了一碗，站在旁边喝。一个小孩跑过来，拿了两块钱，说要糖糕。老温夹了一个，用纸包着递过去。小孩接了就跑，边跑边吃，糖油从嘴角流下来。
我问老温，村里姓温的还有多少？
他说，二十来户吧，不多。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。去济南、去北京，还有去南方的。留下的，要么是像我这样弄个小买卖，要么就是种地。
“那守墓这事儿呢？”
“守墓？”他笑了一下，把面揪成剂子，“现在谁还守墓？国家有人管。我们就是住在这儿，该干啥干啥。清明的时候，去墓上看看，拔拔草。没了。”
他说“没了”的时候，语气特别平常。就像说今天没下雨。
但我知道，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，炸油条。他媳妇每天五点起来，熬豆浆。他们住在苏禄王墓的墙外面，距离那座土堆，走路三分钟。
这就是守墓。不是跪着，不是烧香。是活着，是过日子，是把面揉好，把汤熬好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。
五、傍晚，墓墙根底下
那天傍晚，我又溜达去了墓地。墙根底下坐了三个老头，下象棋。棋盘是画在水泥地上的，棋子是瓶盖儿和石子儿。旁边蹲着一条黄狗，看了一会儿，打了个哈欠，走了。
我站在旁边看。一个老头赢了，拍着大腿笑，另一个不服，说再来一盘再来一盘。棋子在地上磕得响。
柏树影子里，那座墓安安静静地趴着。远处，德州城里的楼亮起了灯。高速公路上有车在跑，车灯像一串珠子，慢慢往北挪。
我听见墙外头有人在喊，老温——收摊了——
那是他媳妇。
老温在远处应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听得清。油锅大概已经撤了，炉子也该封了。明天早上四点，那口锅还要烧热，那团面还要揉开。苏禄王墓旁北营村的早晨，还会从油锅的呲啦声开始。
跟昨天一样。
跟去年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