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，陵城这边还黑着。地里有人咳嗽，手电一晃，瓜叶上的露水就亮一下。老赵蹲在田埂上，拿指甲掐瓜屁股，听那声“咔”。脆的，熟。闷的，再长两天。他嘴里念叨，手上不停。
我跟着他的三轮车进地。车斗里搁着两台秤，一杆老磅秤，一台电子秤。绳子、麻袋、半瓶水、一包烟。蚊子多。鞋底一会儿就沾满泥。
“今天什么价？”我问他。
“昨儿三毛八。今儿看贩子。”他递过来一块瓜。不是切好的，直接用拳头砸开。瓜瓤红得发暗，籽黑。我咬一口，凉气从牙根窜到耳朵。甜。但地头吃瓜，顾不上甜不甜，先解渴。
地头的秤，先称人，再称瓜
收瓜的车五点来。一辆河北牌照的六轮。司机跳下来，先不聊瓜，先看天。他说，只要不下雨，今天能装两车。贩子姓张，戴草帽，手里一把小刀。他往瓜地走，走几步蹲下，翻一个瓜，拍两下，又放下。
“老赵，你这茬瓜个头匀。”张贩子说。
“匀不匀你说了算，秤说了算。”老赵回他。
“三毛五。”
“四毛。”
“三毛七，装车。”
“三毛九，你管饭。”
两个人笑。旁边装瓜的妇女不管，弯腰，拧瓜，递瓜，一溜排开。麻袋一抖，瓜滚进去。声音闷闷的，像往井里扔石头。
说实话，地头价这东西，跟城里水果店差得远。城里一块五、两块，甚至三块。地头三毛多。可瓜农不这么算。种子、化肥、地膜、水钱、人工，还有半夜起来守瓜。算到最后，一亩地挣多少，得看贩子那天心情，也得看高速堵不堵。
电子秤放在三轮车斗上。瓜筐往上一搁，数字跳。老赵盯一眼，拿笔记。纸板被汗浸软，圆珠笔写不出，他就用指甲划一道。一道五筐。划到第七道，他停一下，把草帽摘了，扇风。脖子后面晒得发红，像抹了酱。
瓜棚里的午饭，和一瓶冰镇可乐
中午十一点半，太阳直着往下砸。瓜叶都蔫了。看瓜的棚子在地头，四根竹竿，一块黑网。棚下摆一张矮桌。桌上有一盆炖芸豆，一碟咸鸡蛋，一摞煎饼。老赵媳妇从村里骑电动车来送饭。车后座绑着保温箱，里面是冰棍，还有一瓶可乐。
“先吃。吃完再装。”她喊。
装车的停了。有人蹲着，有人坐麻袋。煎饼卷咸鸡蛋，咬一口，掉渣。芸豆里放了粉条，油不多，但香。老赵给我卷一个，说，地头饭，没那么多讲究。我接过来，手上全是瓜秧的涩味。
可乐瓶子一开，气“呲”一声。几个人传着喝。没人嫌。喝完，瓶子还要留着，灌凉白开。
我问老赵，德州西瓜到底从哪会儿开始有名。他想了想，说他爷爷那辈就种。早先种“三白”，白皮白瓤白籽。后来换“京欣”，再换“甜王”。品种换了，地没换。沙土，夜里有温差，瓜甜。
“那你们自己留哪块地的瓜？”
“路边那块。”他指。那块地小，瓜不多。他说是留给自家吃的，也送给亲戚。贩子收走的是大田。大田瓜要好看，要圆，要没疤。自家吃的，歪瓜也行。裂口的更甜。他说这话时，用刀削掉一块泥，瓜皮底下露出白霜。
傍晚装车，秤砣一响，一天就算完
下午四点，车又来了。太阳斜着，影子拉长。瓜地里的热气往上返。装车的妇女戴着手套，手套指尖磨破。她们把瓜递上车，车上的男人码瓜。一层瓜，一层草帘。码到车顶，用绳子勒紧。绳子“嘎吱嘎吱”响。
张贩子拿计算器按。按完，给老赵看。老赵凑过去，眯眼。他没说话，先点烟。烟抽到一半，他说：“再添五十。”
“添不了，路上还要过路费。”
“添三十。”
“二十。行就行，不行我走。”
老赵把烟头扔地上，用脚碾。碾了两下。他说，行。
现金从腰包里掏出来，旧票子，带汗味。老赵数一遍，又数一遍。数完，递给媳妇。媳妇没数，直接塞进围裙口袋。围裙上印着“化肥”两个字，红字褪成粉色。
车开走的时候，地头安静下来。只剩瓜秧，和被踩倒的草。老赵蹲在井边洗秤。秤砣上沾着泥，他拿刷子刷。刷完，把秤挂在三轮车斗边。明天还用。后天也用。只要瓜还长，地头就有人。
我问他：“明年还种吗？”
他说：“种啊。不种这个，种啥？”
说完他笑。笑完，从瓜堆里挑了一个最小的，扔给我。瓜在半空翻了个个儿，我接住。还带着白天的热。他说，拿回家，井水镇一镇。别搁冰箱，冰箱串味。
我抱着瓜往路上走。身后，老赵媳妇在喊：“把棚子收了，露水要下来了！”
风从瓜地那头吹过来，带一点甜，也带一点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