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二十，德州站出站口的风往领口里钻。卷帘门哗啦一响，先出来的不是人，是味儿。八角、桂皮、老汤的油气，闷了一夜，被铁钩子一挑，全涌到站前广场上。老赵把不锈钢托盘往折叠桌上一搁，手背在围裙上蹭两下。头锅扒鸡还烫，油纸一包，棉线一捆，往保温箱里码。旁边有人喊，来半只，赶五点那趟车。老赵头也不抬，问，要鸡腿还是鸡胸。那人说，腿。老赵说，腿得加两块。那人说，加就加。微信到账，二十四。嘶啦一声，油纸撕开，热气扑到眼镜片上。
这摊子没招牌。招牌在德州人心里。你从出站口往左走，闻到那股混着酱油、冰糖、草果的味，就到了。一个推车，两个保温箱，一摞油纸，一把剪刀，几只一次性手套。鸡杂另装，鸡胗鸡肝鸡爪，小盒扣着。旁边卖煎饼的刘姐说，老赵你这味儿太大，我葱花都闻不见了。老赵笑，闻不见就对了，闻见葱花的都去你那边。刘姐骂他，死老头子。手上摊子没停。
老汤不换，可每天得添水
德州扒鸡这东西，说穿了，就是鸡和汤较劲。老赵的汤是深褐色，面上浮一层油，不冒大泡，只在锅边起小眼。他说这汤从师傅那辈传下来，没断过。有人问，老汤不坏吗。老赵拿长筷子翻鸡，说坏不了，天天烧，天天滤，渣子捞干净，再添新汤。不过话说回来，家里做不出这个味。火候差一点，鸡就柴；焖久一点，皮就烂。扒鸡讲究脱骨，筷子一拨，肉离骨，骨头还得整。你看这鸡腿，一抖，皮颤，肉不散。
摊上不只整鸡。鸡爪十块三只，鸡胗十五一盒，鸡肝八块。有人买整只，四十八。大小不一样，价格也不一样。老赵不挂价目表，你问，他报。你嫌贵，他拿夹子敲敲托盘，说这是小公鸡，不是肉食鸡。你不懂，他也不多解释。买就买，不买拉倒。站前生意就这样，赶车的多，回头客少。可也有回头客。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哥，每周三来，买半只，不要鸡头。老赵见他来，提前把鸡头剁了，装袋时多塞一包卤汁。老哥说，你别塞了，我媳妇说咸。老赵说，咸了下面条。老哥笑，拎着就走。
油纸包、棉线绳和那只搪瓷盆
早年间火车站扒鸡摊不用塑料袋。油纸一铺，鸡放上去，四角对折，棉线十字一捆，拎着走。油渗出来，纸变透明，手指头沾一层亮。现在也还有人要油纸。一个老太太从公交下来，走得不快，到摊前说，给我包油纸的，我上济南看孙子。老赵说，油纸不结实，套个袋吧。老太太说，套袋焐了，皮不脆。老赵就笑，行，依你。包好，线绳系个活扣。老太太接过去，先闻一下，说，还是这个味。她说的这个味，我闻不出来。可能是我鼻子钝。也可能是她闻的不是鸡。
摊子边上有个搪瓷盆，白底蓝边，磕掉几块瓷。盆里泡着棉线。老赵说，线得泡湿，不然捆油纸爱断。小东西，没人在意。可少了它，包就不像包。来买鸡的，有穿西装的，有背编织袋的，有刚下夜班的，有刚下火车的。有人问路，老赵指，往南，公交站。有人借火，老赵摸出打火机。有人手机没电，老赵指指煎饼摊，说刘姐有充电宝。刘姐说，一块钱一次。那人说，这么贵。刘姐说，那你别充。还是一块钱。
赶车的人买半只，回家的人拎整只
上午九点，站前广场人多了。出租车排队，喇叭短促。卖扒鸡的推车旁，围一圈人。老赵媳妇来了，替他收钱。她戴口罩，手套戴一层，找零用夹子。有人递一百，她说，找不开，扫码。那人说，我现金。她说，那你等等，我去换。转身去煎饼摊。刘姐拉开腰包，数了九十。老赵媳妇说，谢了。刘姐说，你家的鸡给我留半只，晚上。老赵媳妇说，给你留鸡腿。刘姐说，别，鸡腿卖钱，给我鸡架就行。老赵媳妇说，鸡架不卖，自家熬汤。刘姐说，那就鸡脖子。老赵媳妇说，行。
这儿买鸡的分两种。赶车的买半只，让剁小点，装袋，拎着跑。回家的人买整只，不剁，油纸包好，再套红塑料袋，提着走亲戚。还有一种是买给孩子的。一个年轻爸爸蹲下来，问女儿，吃鸡腿吗。小女孩摇头。他又问，吃鸡翅吗。小女孩说，吃鸡皮。老赵听到了，拿剪刀剪一块鸡皮，用油纸托着递过去。年轻爸爸要付钱。老赵摆手，说小孩尝味，不收。小女孩咬一口，油沾到嘴角。她爸拿纸擦，她躲。老赵笑，说别擦，香。
火车站是个怪地方。人从这儿走，也从这儿回。扒鸡摊就卡在这走和回中间。你拎着一只鸡上车，鸡是凉的，油纸还温。你坐在高铁上，邻座问，德州扒鸡？你说，嗯。他说，哪家？你说，站口老赵。他可能没听过。但你知道，出站口往左，那个没招牌的推车，头锅总是在凌晨四点二十。
夜里十一点，剩一盘鸡杂
晚上十一点，末班动车到站。出站的人少，广场灯白得发冷。老赵的推车还在，保温箱空了，只剩几盒鸡杂。一个跑夜车的司机过来，买一盒鸡胗，一盒鸡肝。老赵说，鸡肝凉了。司机说，凉了正好，下酒。老赵给他多舀一勺卤汁。司机说，别，咸。老赵说，你刚才还说下酒。司机说，下酒和下饭不一样。老赵说，行行行。司机扫码，十五。他站旁边吃，签子戳一块鸡肝，咬一半，眯眼。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。老赵把折叠桌收起来，铁钩子挂回车把。媳妇问，明天还出吗。老赵说，出。媳妇说，预报有雨。老赵说，有雨才得出，赶车的淋了雨，就想吃口热乎的。
他们推车往南走，轮子碾过地砖，咯噔咯噔。广场上还有拉客的，问，住宿吗。老赵摆手。卖煎饼的刘姐也在收摊，把葱花盆扣进三轮车。她喊，老赵，明天给我留鸡脖子。老赵回头，说，知道了。声音被风吹散。出站口又出来一拨人，拖着箱子，低头看手机。没人注意那辆推车。可那股老汤味还在，慢慢往站牌那边飘。你要是刚好从德州站出来，往左走几步，兴许还能碰上。油纸包着，棉线捆着，烫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