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河岸的竹棚下,飘了三百年的文南词调子

去年深秋绕着秋浦河的支流开了四十分钟的盘山公路,车窗外的乌桕树红得像烧起来的云,我本来是去找棠溪镇那片藏在山坳里的古银杏的,结果刚拐过文化站的弯,就听见一段软乎乎的胡琴声,顺着风飘了半里地。

竹棚里的胡琴,比热茶暖

顺着声音找过去,竹棚就搭在文化站的院子里,几根毛竹撑着顶,上面爬着几缕干枯的牵牛花藤。拉胡琴的张师傅今年七十八,是土生土长的棠溪人,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砂纸,琴筒上的蛇皮磨得发乌,边缘还沾着一点早上摘野菊蹭上去的黄花瓣。他看见我站在棚子外面,也不刻意招呼,抬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长板凳,意思是坐。板凳边上的小方桌上摆着粗瓷碗,茶是本地采的野茶,烫得直冒白汽,旁边的白瓷盘里堆着几块酥得掉渣的小麻糕。

他就这么开口唱了。调子软得像秋浦河淌了几百年的水,咬字带着点本地的软口音,我一开始没太听清楚唱的是什么,只觉得那调子一出来,刚才开车吹的那点山风的冷意,瞬间就散了。

池州棠溪乡村文化站竹棚下文南词老艺人拉胡琴
池州棠溪乡村文化站竹棚下文南词老艺人拉胡琴

旁边蹲的几个放学的小孩,扒着棚子的竹柱子看,张师傅唱到《卖花线》里货郎挑着担子闯进村的那段,故意把胡琴拉得一颠一颠的,小孩们憋不住笑,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
没有戏台的场子,才是文南词的根

我之前在贵池城区的剧院看过一次正式的文南词演出。灯光打得亮堂堂的,演员穿的绣着金边的戏服,台下面坐得整整齐齐,掌声也恰到好处。但说实话,那次看完我没什么太深的印象,总觉得那调子离我太远了,远得像课本里印的古诗,字都认识,就是没温度。

张师傅说,文南词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戏台啊。最早的时候,这调子是跑码头的货郎沿着长江带进来的,南边的小曲混着本地的山歌,在稻场上飘着飘着,就成了大家都爱听的调子。以前收完晚稻的晚上,整个村的人都搬着板凳往稻场跑,怀里揣着炒南瓜子,有的还端着刚蒸好的红薯,没有幕布,没有追光,唱的人也不用化妆,穿平时的布衫就开口,唱的都是老百姓自己的事——谁家的姑娘绣了个好看的荷包,谁家的货郎卖的线颜色最正,谁家的小两口闹了点小别扭,全是烟火里的事。

池州山村稻场边村民围坐听文南词表演
池州山村稻场边村民围坐听文南词表演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旁边的李阿婆端着一竹筛刚蒸好的米粿走过来,米粿皮是用本地的圆糯米磨的,馅是早上在溪里捞的小河虾,连壳剁得碎碎的,混着一点切碎的韭菜,咬开的时候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。我那天一口气吃了两个,烫得直吸凉气,张师傅看着我笑,说以前唱文南词的场子,永远少不了吃的。你要是空着肚子听,那调子是飘的,落不到你心里;要是就着热乎的米粿,就着烫嘴的野茶听,那调子就顺着米香钻到你骨头缝里,过半个月你还能哼出来两句。

我咬米粿的时候,油蹭到了袖口,张师傅也不提醒,只是拿起胡琴又拉了一段。那调子软乎乎的,和米粿的香混在一起,风把竹棚的顶吹得哗啦响,我突然就懂了之前在剧院里没找到的那个感觉——文南词从来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去欣赏的高雅艺术,它是和米粿、野茶、稻场、山风长在一块的东西,你离这些烟火气远了,就摸不到它的根。

半段没唱完的调子,留给后来的人接

张师傅说,前几年镇上的年轻人都往江浙那边跑,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,一开始他还担心,这调子会不会哪天就断了。那时候文化站的院子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,拉一下午胡琴,连个听的人都没有。

哪想到这两年,回来的人多了。镇上的小学开了个小小的兴趣班,每周三下午,有几个爱唱歌的小孩就往文化站跑,跟着他学调子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今年上六年级,第一次来的时候,站在棚子门口扭扭捏捏的,说自己喜欢听他上次在村头大喇叭里放的《绣荷包》。现在小姑娘能完整唱半段了,就是有时候高音会跑调,跑到山那头去,张师傅也不恼,拿着胡琴慢慢给她托着调子,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。

那天临走的时候,张师傅拉了半段《梁祝》,胡琴的调子慢下来,风卷着乌桕的红叶子飘进棚子,落在他的琴筒上。我站在车边上回头看,他还坐在那个长板凳上,手指搭在琴弦上,旁边的小桌上,粗瓷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。

其实哪有那么多关于传承的宏大叙事啊。

你想啊,一个老人愿意每天泡好野茶,坐在竹棚里拉两小时胡琴;一个放学的小孩愿意绕半里路,扒着竹柱子听半小时的调子;一个阿婆愿意在唱戏的下午,蒸一筛热乎的米粿端过来。

这些细碎的、暖乎乎的小事凑在一块,那调子就断不了。

等我开着车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的时候,风从车窗吹进来,我居然还能哼出来两句刚才听见的文南词调子,软乎乎的,裹着米粿的香,飘在秋浦河的水面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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