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冬至刚过,我在池州棠溪的山坳里窝着赶稿子,脚边的炭盆烧得噼啪响,正捧着保温杯烤手,被相熟的老吴拍着肩膀拽出门。
“走,看灯去。”
那时候天刚擦黑,山风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,我裹着厚羽绒服还觉得冻脚,本来想推了窝回炭火边,心里还吐槽大冷天的放着暖炉不烤,跑出去吹山风简直是脑子进水,结果被老吴半拉半拽着上了他的旧摩托车。
风刮得耳朵疼。
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,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面两三米的地方,两边的杉树影晃得像站着的人,我攥着摩托车后座的扶手,问老吴这灯到底有啥好看的,比城里的灯会还热闹?
老吴哈哈笑,声音被风刮得碎碎的: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举灯的人,都是攒了一整年的念想
进村的时候刚过七点,天已经全黑透了。巷口的石板路上已经站满了人,有抱着裹着厚棉袄的小娃的,有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嗑南瓜子的,还有几个穿校服的半大孩子,挤在最前面伸着脖子往巷口望。
说实话,我之前对这类民俗活动没抱太大期待。我跑池州的山山水水快六年了,见过不少为了凑文旅热闹临时搭起来的演出,演员穿着不合身的戏服,走得敷衍,演完领了钱就走,连和周围老乡打个招呼的心思都没有。
但那天等了没十分钟,就听见巷那头传来轻轻的竹篾晃动的声响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藏青色布衫的老头,举着个半人高的引路灯,竹篾扎的架子,糊着米白色的毛边纸,上面用墨写着“平安”两个字,里面点着粗蜡烛,光从纸的缝隙里透出来,把老头的皱纹都照得软乎乎的。后面跟着的几个半大孩子,都是村里的娃,最大的也就十三四岁,手里举着五猖神像旁边的小灯,走得步子稳稳的,生怕晃灭了手里的蜡烛。
我认出那个举最大的一盏五猖灯的小孩,是老吴的孙子小宇。去年秋天我来村里采访的时候,他还光着脚在溪沟里摸螃蟹,今年胳膊上套着个红布袖套,腰杆挺得笔直,连平时爱挤眉弄眼的毛病都收了。

等灯队走过去的时候,小宇看见站在路边的我,眼睛亮了一下,想抬手打招呼,又怕手里的灯晃歪了,只偷偷朝我挤了挤眼睛。
老吴站在我旁边,摸着下巴笑,说这娃提前半个月就开始跟着练,每天放了学就跑到村部的晒场上举着空架子走圈,胳膊酸得连筷子都拿不稳,也不肯喊累。去年他还只能跟在灯队后面举个小纸灯笼,今年终于能跟着正式的灯队走,回家连吃饭都要把那个红布袖套套在胳膊上。
灯还没到,先飘来米粑的香
灯队走得慢,顺着村里的老巷子挨家挨户挪。我跟着走了没半里地,就被巷口的张奶奶拽进了她家的院子。
“姑娘,进来暖一暖。”
她家的堂屋门开着,炭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,桌子上摆着一大摞刚蒸好的米粑,皮是用早稻米磨的粉做的,薄得能看见里面馅的颜色,萝卜丝混着切碎的香肠,还有点腌雪里蕻的咸香。张奶奶塞给我两个,烫得我两只手倒来倒去,咬一口,糯叽叽的,油顺着嘴角往下流。
老吴说,这是村里看灯的老规矩。不管你是不是本村的人,只要跟着灯队走到哪家门口,主人家都要端出热乎的东西招待,不然就是失礼。以前山里冬天冷,大家凑在一起看灯,走得久了浑身冻透,一口热米粑下去,什么寒气都散了。
旁边的大爷递过来半杯自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带着点糯米的甜,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。我靠在他家的门框上,看着外面的灯队慢慢挪过去,蜡烛的光落在墙面上,晃出软乎乎的影子,没有震耳的音响,没有闪瞎眼的霓虹灯,只有竹篾被风吹得轻轻晃的声响,还有大家踩着石板路的脚步声。

说实话,我之前在别的地方吃过不少包装精致的所谓“地方特色米粑”,皮是机器压的,馅是批量调好的,吃起来硬邦邦的,完全没有那天在张奶奶家吃到的温度。米粑的热气混着蜡烛淡淡的蜡香,顺着风飘了半条巷子,连站在路边的狗都蹲在地上,晃着尾巴等主人家给它递块吃剩的粑边。
所谓“太平”,从来不是喊出来的吉利话
灯队走到村头的晒场的时候,停了下来。几个老人把五猖的神像请下来,摆在晒场中间的供桌上,没有烧一大堆的香烛,就点了两根普通的红蜡烛,大家围着供桌站成一圈,也没人说话,就安安静静看着灯亮着。
我之前查过资料,说五猖太平灯是池州这边传了几百年的老民俗,以前山里多瘴气,冬天又容易闹山火,大家就扎上五猖的灯,沿着村子走一圈,意思是把不好的东西都送出去,求个一年的太平。
不过话说回来,那天站在晒场上,我倒觉得这“太平”根本不是什么虚无的求神拜佛。
老吴蹲在我旁边,点了根烟,说这灯有十几年没正经闹过了。前几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,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,没人扎灯,没人举灯,一到冬天村子里静得能听见山风刮过瓦片的声音。这两年回来的人多了,大家凑钱买竹篾,买毛边纸,老人教着年轻人扎灯,小孩抢着要举灯,一到冬天,村子里就又有了热闹气。
“你说求啥呢?”老吴吐了个烟圈,“就求大家都平平安安的,过年的时候能凑到一起,吃个饭,看个灯,这就够了。”
那天我跟着灯队走了整整三里地,回到老吴家的时候,脚都冻得发麻。炭盆里的火还烧着,桌上摆着剩的半盘米粑,小宇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,胳膊上还套着那个红布袖套。
我坐在炭盆边烤火,突然就觉得,那些被人写在文章里的“民俗传承”“文化根脉”,从来都不是什么写在书本上的空话。就是竹篾扎的灯,是烫得人倒手的米粑,是小孩举着灯的时候不敢随便晃的认真,是大家安安静静站在冬夜里,看着一盏盏灯顺着山路往远处走的样子。
没人催你赶时间。
也没人举着喇叭喊你快拍个照发朋友圈。
你就站在风里,看着光慢慢挪,就知道,这就是山里人攒了一整年的,最实在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