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过青石板撞见的八仙过海灯,是池州正月里最软的光

去年正月十四我揣着半块从路上买的冻米糖,坐乡村公交晃了一个半小时到池州棠溪,屁股都坐麻了。车刚停在老石桥边,就闻见隔壁人家蒸米粑的蒸汽裹着后山的松脂香飘过来。说实话我是冲着八仙过海灯来的,之前刷到同好拍的片段,灯上何仙姑举着的荷花瓣被风吹得晃,像下一秒就要掉下来,勾得我心痒了小半年。

扎灯的老周,手冻得裂了三道口子

顺着问了路边晒太阳的阿婆,找到老周家的时候,他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削竹篾。竹篾是前半个月从后山上砍的冬毛竹,晾了整十天,晒得泛着浅金,摸上去没有毛刺。他手背上裂了三道深浅不一的口子,贴的创可贴边角都卷起来了,沾了点细碎的竹屑——是他上小学的小孙子从学校领的防疫包剩的。

池州棠溪老艺人削竹篾扎八仙过海灯骨架
池州棠溪老艺人削竹篾扎八仙过海灯骨架

他抬头见我举着相机,也不诧异,指了指脚边的竹编烘笼,示意我坐过去烤火。烘笼里埋着烧透的栗炭,暖得我冻了一路的脚指头都慢慢松开来。我递了根随身带的烟过去,他接了夹在耳朵上,说这八仙过海灯传下来快三百年了,以前是村里办祠山庙会才抬出来,现在年轻人大多在外头打工,每年腊月里他就得挨家挨户打电话,问能不能凑够八个能抬灯的后生。

竹篾要削得匀。

不然灯举起来晃。

糊灯的棉纸是专门找东至葛公镇的老造纸坊订的,薄,但是透,刷一层熬好的桐油,遇上小雨也淋不烂。何仙姑的荷花是用桃红色的棉纸剪的,边边角角要剪出自然的弧度,风一吹就颤,跟刚从塘里摘的似的。吕洞宾的佩剑是他找镇上打铁铺的徒弟打的,薄铁皮磨得发亮,灯杠上挂了小铜铃,走起来叮铃当啷响,半条巷口都能听见。

灯一抬出来,整条巷口都静了

等到傍晚六点多,天刚擦成灰蓝色,老周把糊好的八盏灯从堂屋抱出来,用红布擦了擦灯座上的浮灰。八个提前约好的后生已经穿好了洗得发白的藏青对襟褂子,站在院门口等着,耳朵尖都冻得通红。我挤在巷口的人群里,旁边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,手里攥着个转了糖稀的小糖人,眼睛直勾勾盯着灯的方向,连糖人化了滴在手腕上都没察觉。

池州棠溪正月八仙过海灯游青石板巷
池州棠溪正月八仙过海灯游青石板巷

最前面是开路的红幡,写着“风调雨顺”四个黑字,被风刮得猎猎响。然后就是八仙过海灯。

我之前在合肥看过那种商业灯展,满场的LED灯亮得晃眼,闪得人眼睛疼,造型也花里胡哨的,看久了累得慌。可这老灯不一样。

光是蜡烛的光。

软的,暖的,照在青石板上,照在人的脸上,连阿婆脸上的皱纹都显得温和。蓝采和的花篮里插着纸扎的梅花、山茶、迎春,四季的花都凑在一块;张果老的渔鼓是真的小竹筒,走几步旁边的人就伸手敲一下,咚咚的响。有个老太太挤在最前面,伸手轻轻摸了摸何仙姑的灯座,嘴里念叨着什么,应该是求在外打工的儿子今年平平安安。

有个小男孩追在灯后面跑,摔了一跤,膝盖沾了点碎红纸,爬起来也不哭,拍了拍裤子继续追,他奶奶在后面喊都喊不住。

看完灯吃的米粑,馅是腌菜炒鲜笋

灯绕着村子游了一圈,已经快八点了。老周摘了身上沾的灯纸碎,邀我们几个外来的客人去他家吃刚蒸好的米粑。米粑用竹蒸笼端上来的时候,还冒着白汽,皮是黏糯的晚米磨的,咬开里面是腌菜炒刚挖的鲜笋,还加了点剁碎的腊肉,咸香的,烫得我直吸溜嘴。

老周的小孙子趴在桌子边,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迷你八仙灯,是老周用剩下的竹篾和碎纸给他扎的,里面点了个小小的茶蜡,晃来晃去的,光映得小孩的脸红扑扑的。他说去年有个在深圳打工的后生,专门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车回来抬灯,就为了赶上正月十四的这趟灯游,说在外面的出租屋里过年,总觉得缺了点什么,一看到这灯亮起来,闻见米粑的香味,才算是真的到家了。

我咬着烫嘴的米粑,看着窗外的灯还在巷口晃,蜡烛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墙上投出八仙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在慢悠悠地走。说实话我之前总觉得“非遗”是博物馆玻璃柜里摆着的、落了灰的老物件,离我远得很。可那天我才反应过来,不是的。

它就是老周手背上的裂口。

是后生抬灯时冻红的耳朵尖。

是小丫头手里化了半拉的糖人。

是米粑烫得人直吸溜嘴的那股热乎劲。

临走的时候老周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何仙姑小灯,说拿回去点着玩。我现在把它摆在我家书房的窗台上,每次加班到半夜,点上那根细细的蜡烛,就想起棠溪的青石板,想起那阵裹着松脂香的风,想起那片软乎乎的、落在人心里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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