池州山乡的夜,六兽灯踩着霜走过来

去年腊月廿三,我在贵池棠溪的民宿赖到傍晚,本来是冲着山里面的腊味来的,老板擦着桌子跟我说,今晚有六兽灯的预演,就在下村的晒谷场。

我抓了件厚外套就往村外走。

风很硬。

霜在田埂的草上结了层薄壳,踩上去咯吱响。我本来以为要等很久,刚走到晒谷场边,就听见山坳里飘过来锣声——不是那种敲得震天响的热闹,是慢的,咚——锵,咚——锵,每一下都沉得很,像踩在人的心窝上。

池州棠溪六兽灯走村现场
池州棠溪六兽灯走村现场

踩着晒谷场的霜来

踩着晒谷场的霜来
踩着晒谷场的霜来

晒谷场已经站了半村的人,小孩子们穿着花棉袄在人缝里钻,被奶奶一把揪住后领,塞了块烤得热乎的年粑。我凑过去接了半块,年粑是糯米磨的粉,垫着粽叶子蒸的,咬开是切碎的腌菜和腊肉丁,咸香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
锣声越来越近的时候,我才看清最前面举着的灯——不是常见的红纸糊的圆灯,是扎成兽形的,竹骨外面裱着棉纸,画着彩,第一只走在最前面的是麒麟,额头上嵌着个玻璃片,灯一亮,那玻璃片就反着光,像活的一样。

说实话,之前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不少民俗灯队,大多是为了应付节庆演的流程,走位都卡着点,笑都带着排练出来的味儿。但那天的灯队不一样,扛灯的阿叔们走得慢悠悠的,遇到路边站着的老人,就特意把灯往人家跟前凑凑,让灯上的光多照照人家的裤脚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胆子大,伸手摸了摸狮子灯的绒毛,扛灯的阿叔还特意晃了晃灯头,逗得小丫头咯咯笑。

六只兽的来头,没人能说全

灯队走到晒谷场中间停的时候,我才挤到旁边的王阿公边上。王阿公是村里做灯的老把式,今年78了,手上的老茧厚得能蹭掉竹篾的刺。我递了根烟给他,他夹在耳朵上,指着灯队给我数:第一只是麒麟,第二只是狮子,第三只是青牛,第四只是白象,第五只是白鹿,最后压阵的是独角兽。

“哪有什么统一的讲究哦。”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,”我爷爷当年做灯的时候,也没个本本记着,就是觉得这些兽看着吉祥,能给村里带点好兆头。”

他说做一盏灯要花小半个月,先选三年以上的毛竹,劈成细篾,扎成骨架,再用棉纸一层一层糊上去,干了之后再用颜料画鳞片、画眼睛,最后在里面装上个小灯泡——早些年是点蜡烛,风大的时候还要特意在灯下面挂个小挡风的纸罩,现在换成充电的LED了,亮堂,也安全。

池州六兽灯竹骨裱纸制作细节
池州六兽灯竹骨裱纸制作细节
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青牛灯的角是用真的水牛角做的,白鹿灯的尾巴上粘了白的兔毛,风一吹就晃。他说去年做灯的时候,被竹篾划了个大口子,现在手上还留着疤,说着就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,那道疤在虎口的位置,粉粉的,像条小虫子。

不过话说回来,我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看六兽灯是几岁,他想了半天,说大概七八岁,那时候他爷爷扛着狮子灯,他跟在灯队后面跑,跑丢了一只棉鞋,回家还被他爹揍了一顿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得很,像灯上嵌的那片玻璃。

灯队过处,狗都不叫

灯队过处,狗都不叫
灯队过处,狗都不叫

灯队在晒谷场转了三圈,就开始沿着村子的巷道走。

我跟着走了半条巷子,发现个有意思的事:平时村里的狗见了生人就叫得凶,那天灯队走到家门口,狗都安安静静的,趴在门槛上,尾巴轻轻晃,连头都不抬。

每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口,扛灯的阿叔就会停下来,把灯晃三晃,那户人家的主人就会出来,放个小鞭炮,递一包烟,或者抓一把炒花生塞给灯队的人。有个老奶奶扶着门框站了半天,看见青牛灯走到跟前,赶紧摸出个提前准备好的红布条,踮着脚系在灯角上,嘴里碎碎念着什么,声音太轻,风一吹就散了。旁边的阿叔跟我说,她是求家里上初中的小孙子,冬天别总咳嗽,考试能顺顺利利的。

我那天带的相机电池不争气,山里温度太低,拍了没二十张就自动关机了,等我换了备用电池,白象灯已经走到巷子那头去了,只拍到个晃悠悠的灯影。现在想起来还拍大腿——早知道早上把电池塞到羽绒服内兜里捂着。

灯队走到村头的老樟树下面的时候,已经快九点了。王阿公拉着我去他家喝油茶,锅里的油茶煮得咕嘟咕嘟响,放了炒米、花生、姜末,还有点打散的鸡蛋,盛在粗瓷碗里,喝下去辣得我直哈气,从喉咙暖到脚底板。

他说等过了正月十五,灯就要拆了,竹骨留着明年再用,糊的纸就烧了,烧的时候还要念叨几句,说这一年的灯也辛苦,给大家照了路,今年就好好歇着。

我临走的时候,他从抽屉里翻出个小纸片,是做麒麟灯的时候剩的,上面画了半片金粉的鳞片,塞给我。

“拿回去夹书里,图个吉利。”

风还在吹。

我攥着那片小纸片往民宿走,纸角上的金粉蹭了我一手,凉丝丝的。
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池州山乡的夜,六兽灯踩着霜走过来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dzwenming.cn/bk/1460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