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四在家坐了三个小时，稿纸摊在桌上一个字没憋出来，窗外的天慢慢擦黑，突然就不想对着电脑死磕了，抓了钥匙就往门外走。
本来是想沿着齐山的步道随便晃，结果走着走着就绕到了清溪河边，风裹着点水的凉味吹过来，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赶上清溪河夜游的点了。
岸边上的小粑摊，比河风先暖
刚过百牙桥的下河入口，风裹着煎面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风是凉的。
小粑的壳是烫的。
穿藏青色布围裙的阿婆守着个铁板摊子，面前摞着两摞刚煎好的池州小粑，梅干菜馅的，萝卜丝馅的，边缘被煎得翘起来，脆得发焦。我站在摊边等装袋的功夫，看着阿婆翻粑的铁铲碰在铁板上，发出叮的轻响，油星子滋滋地冒，飘起来的油烟被风一吹，散在岸边的香樟树叶上。
阿婆的手指关节上留着常年揉面磨出来的硬茧，装袋的时候特意多塞了一小袋她自己腌的萝卜丁，说就着吃解腻，不要钱。我咬开第一个梅干菜馅的粑，脆壳碎在嘴里，油顺着指缝往下流，烫得我直吸溜！站在风里连咬两个，刚才堵在胸口的那点写稿的烦躁，先顺着热气散了一半。
船开的时候，灯影是会晃的
买完粑顺着岸边的步道走了没两步，就到了游船的码头。没有扯着嗓子喊你买票的售票员，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靠在栏杆上玩手机，看见我过来，抬抬手指了指扫码的牌子，说“现在上船，下一班要等四十分钟”。
船不大，能坐二十来个人，木凳子磨得发亮，马达声压得很低，开起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噪音，不会像别的景区的游船那样，吵得人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。
船慢慢晃到河中心的时候，整面刻着李白《清溪行》的青灰色石墙就撞进视线里。墙脚沿着岸线摆了一溜暖黄的地灯，把石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，“清溪清我心，水色异诸水”那两句，连笔锋的刻痕都看得分明。
船开过的时候，马达的轻响搅碎了墙影投在水里的光，碎金一样的波纹跟着船尾晃出去老远。岸边上的亲水平台上传来熟悉的黄梅调，是几个退休的老人自发凑在一块唱的，穿米白色绸衫的老爷子拉着胡琴，旁边的阿姨捏着嗓子唱《天仙配》的选段，声音飘在水面上，连开船的师傅都跟着哼了两句，对吧？这种刻在本地人骨子里的熟悉曲调，根本不需要特意编排。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个发光的荷花灯，蹲在岸边的石阶上放，水漫过她的塑料凉鞋尖，她妈妈在旁边追着喊，说裤子湿了回去要挨打，语气软得像棉花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我坐在船边的木凳上，手搭在凉丝丝的船舷上，看着风把岸边柳树的枝条吹得扫过水面，把一河的灯影搅成晃荡的金箔，连刚才卡壳的那点稿子的思路，都跟着晃得清晰了点。
散场后那碗带甜辣酱的臭干子
下船的时候刚好是晚上八点半，岸边上散步的人多了起来，有牵着刚放学的孙子的老爷爷，有凑在一块拍抖音的年轻小姑娘，还有牵着金毛慢慢走的小伙子，金毛的尾巴晃来晃去，扫过路边的三叶草。
我顺着台阶往出口走，被一股炸臭干子的香味勾得挪不动脚。摊子支在出口的路灯底下，老板是个留短寸的男人，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“乐乐”两个字，应该是他小孩的名字。他炸的池州本地黑臭干是我吃过最对味的，不是外地那种发灰的寡淡口感，炸到外皮起了细密的小泡，捞出来沥油的时候，还能听见外壳咔嚓的轻响。
刷的酱汁是咸香的，混一点晒过的酱油味，放一勺他自己熬的甜辣酱，撒一把切碎的香菜，五块钱能买六块。我站在摊子边啃臭干子的时候，旁边过来个穿睡衣的阿姨，说要两串多放辣，老板抬头笑，说“你家老头今天没跟你一起来？上次他说你不让他吃辣，偷偷在我这买了两串回去被你骂了”。阿姨也笑，说“他今天去接孙子了，我顺路过来解个馋”。
我那天出门急，没带外套，河风吹久了，肩膀有点发僵。老板递臭干子的时候，顺手给我递了个一次性杯子，装的是温的大麦茶，说“河边风大，喝两口暖一暖”。
我往回走的时候，口袋里还塞着阿婆给的那小袋萝卜丁，手里的大麦茶还温着。其实我之前对这种城市夜游的项目没什么特别的期待，总觉得是为了做旅游特意搭出来的景，假得很。但那天沿着清溪河走的那两个小时，没有穿统一制服的讲解员扯着嗓子喊介绍，没有贵得离谱的文创店拦在路中间，就是本地的人吃完晚饭出来晃，卖小粑的阿婆，唱戏的老人，放荷花灯的小姑娘，炸臭干子的老板，一河的灯影跟着风晃来晃去，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精心搭建的夜游场景都要实在。
风又吹过来了。
我把手里最后一口大麦茶喝干净，转身往公交站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