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池傩舞:藏在池州山坳里的冬夜鼓点

去年腊月二十八,我本来是冲茅坦村的萝卜丝小粑去的。

车刚碾过村口的碎石路,风裹着咚咚的声响撞过来。不是城市商圈开业的电子鼓点,是闷的,沉的,震得人后颈发麻的那种。

山路上的傩鼓,比我到村的脚步快半拍

我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,顺着声音往祠堂方向走。贵池茅坦村的杜家祠堂是老砖房,墙根的青苔还沾着冬天的白霜,几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头蹲在台阶上,正拿棉抹布擦一面老鼓。鼓面的牛皮磨得发乌,边缘用铜钉铆了一圈,鼓槌是枣木的,握的地方磨出了浅棕色的包浆。

我之前采访过其中的杜叔,前年他还跟我吐槽说,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学敲鼓,一到傩事的时候,找个能连续敲半小时不喘的人都难。今天他看见我,招招手扔过来一个烤得热乎的山芋,“来得巧,今天试鼓,等下跳傩。”

贵池茅坦村祠堂外摆着的老旧牛皮傩鼓
贵池茅坦村祠堂外摆着的老旧牛皮傩鼓

我咬了一口山芋,烫得嘶嘶吸气。才发现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长凳,几个裹着花棉袄的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,完全没有等着看表演的兴奋——好像这敲鼓跳舞的事,跟过年贴春联、蒸小粑一样,是每年到点就该发生的事。

杜叔说,这鼓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,每年傩事开始前,要拿自酿的米酒擦三遍鼓面,“擦干净了,老祖宗才肯顺着鼓点下来。”

面具不是道具,是压在箱底的老祖宗

等到天擦黑,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。两个老人搬出来个半人高的樟木箱,铜锁已经磨得发亮。杜叔说,傩面具平时要锁在祠堂最里面的阁楼上,除了每年腊月请出来跳傩,平时谁也不能随便碰。

我本来举着小相机想拍开箱的瞬间,杜叔伸手轻轻拦了一下,不是凶,就是语气平和,“等下跳的时候随便拍,现在还没‘请’下来,对着拍对不住老祖宗。”

我赶紧把相机收了。

贵池傩舞艺人从祠堂木箱里取出的木雕傩面具
贵池傩舞艺人从祠堂木箱里取出的木雕傩面具

那些面具一个个拿出来的时候,我才看清。不是景区里卖的那种光滑的塑料脸,是老木雕的,有的边缘磨得圆了,有的额角裂了细缝,拿铜钉补过。有个青面獠牙的开山神,眼睛是嵌的黑石子,灯光下亮得很;还有个笑眯眼的老头面具,杜叔说那是土地公,等下跳的时候要往人群里撒糖,小孩都追着跑。

没有彩排。

穿红布戏服的人戴上面具之前,还在拍裤子上的灰,有人刚才蹲在门口啃山芋,渣掉在戏服的前襟上,旁边的人也不笑他,就拍他肩膀说“等下跳稳点,别摔着。”

跳完傩舞的夜,小粑要就着热米酒吃

鼓点再响起来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没有聚光灯,就祠堂门口挂的两盏马灯,昏黄的光晃来晃去,照得戴面具的人影在墙根上晃。没有主持人串场,也没有报幕,戴面具的人踩着鼓点跳,动作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,有的步子大,有的步子小,甚至有个戴土地公面具的,跳着跳着还停下来,给站在最前面的小娃塞了块糖。

我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些人影晃来晃去,突然就想起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的所谓傩舞表演——聚光灯打下来,演员的动作卡着节拍,连撒糖的时机都刚好卡在游客举手机的瞬间,收门票,还要跟团才能看。那时候我还觉得,傩舞不就是个老民俗嘛,有什么稀奇。

直到在这里,我看见敲鼓的杜叔手都冻红了,还攥着鼓槌一下一下敲,看见小娃追着土地公跑,摔了一跤也不哭,爬起来接着追。

鼓点停下来的时候,月亮已经爬到祠堂的飞檐上了。戴面具的人把面具擦干净,按顺序放回樟木箱,锁好,对着箱子鞠了三个躬,人群就散了。

我跟着杜叔回他家,灶上温着的米酒正冒热气,他老婆刚蒸好的腊月萝卜丝虾米小粑,底煎得脆黄,咬开的时候,热汁顺着指缝往下流。

贵池农家灶上蒸着的萝卜丝虾米小粑配热米酒
贵池农家灶上蒸着的萝卜丝虾米小粑配热米酒

杜叔给我倒了一碗米酒,甜的,带着点糯米的香。他说,以前傩舞跳完,全村人要在祠堂门口摆长桌,每家凑个菜,喝到后半夜。现在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,凑不齐那么多人,就自家人吃点,也算热闹。

“我儿子今天专门从合肥请假回来的,就为了跳那一段舞土地。”杜叔咬了一口小粑,含糊不清地说,“不回来不行啊,老祖宗认人。”

我那天开车走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车顺着山路往下绕,还能隐约听见山坳里传来的零星鼓点,不是刚才跳傩的那种整齐节拍,是有人敲着玩的——大概是杜叔的儿子,跳完了还没过瘾。

我摸着口袋里刚才土地公塞给我的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,剥开咬一口,甜得发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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