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在池州绕城的山路上堵了四十分钟。
就为了赶头一波明前茶。
雨刚停，山雾还没散，车轮碾过湿的柏油路，溅起的泥点都带着茶香味。
山坳里的茶锅，比手机暖
找老陈的路是问了三个村民才摸到的。
土坯房藏在杂木林的坳里，门口搭着个竹棚，棚下支着口黑铁锅。
老陈正站在锅前翻茶。
手直接按在锅壁上。我伸手试了下，烫得一缩。
他笑，说炒了四十年，皮厚了。
说实话，我以前总觉得炒茶是表演给游客看的。那天在竹棚里待了半小时，才知道不是——锅温全靠手摸，翻的力道全靠手感，多停一秒叶子就焦，少翻一秒香气就出不来。
池州本地的老茶树大多混种在杂木林里，不打农药，叶子摸起来是糙的，不像外地大棚茶那样滑溜溜。老陈说，这种茶不用放冰箱，装在竹篓里挂在屋檐下，放一年都香。
棚角堆着刚摘下来的茶青，带着露水珠，混着旁边野杜鹃的花香。我抓了一把闻，清苦里带点甜，不像超市里卖的茶，香得发飘。
老陈炒好第一锅的时候，抓了一小撮丢进大瓷缸，冲了滚水，递过来。我喝了一口，涩得皱眉头，咽下去之后，喉咙里泛上来的甜，半天散不去。
待客的茶，要加两勺炒米
正喝着茶，老陈的老伴端着个粗瓷碗过来了。
不是刚才的清茶水。
碗里飘着黄澄澄的炒米，几颗腌黄豆，还有两朵去年晒的金桂。
“尝尝这个。”她把碗塞我手里，”山里人待客都这么喝。”
我咬了一口炒米，脆得响，茶的涩混着米的香，还有点黄豆的咸，刚才炒茶的热气烘出来的汗，一下子就消了。
这种茶没有统一的配方，每家放的东西都不一样，有的加芝麻，有的加晒干的橘子皮，全看家里有什么存货。老陈说，以前山里人出门砍柴，就把这种茶装在竹筒里，走山路的时候喝一口，解乏。
我那天喝了三碗。
临走的时候，老陈的老伴还给我装了一小袋炒米，说回去自己泡着喝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我以前在别的地方也喝过类似的打茶，总觉得太杂，盖过了茶味。那天在老陈家喝的，不一样——茶是自己炒的，米是自己种的，桂花是山上摘的，每一样都带着点山的味道，混在一起，就刚好。
老茶市的竹篓，装着半袋山风
第二天去了石台县城的老茶市。
就在老街口，没有招牌，没有棚子，就是路边的空地上，每天早上六点到九点，附近的茶农挑着担子来卖茶。
没有精美的包装盒。
都是竹篓装的，上面盖着湿毛巾，怕茶青变干。
我蹲在一个阿婆的担子前，她的茶装在个旧布包里，布包是用化肥袋子改的，洗得发白。我抓了一把闻，香得发甜。
阿婆说，这是后山上的野茶，没人种，每年春天长出来就摘，炒的方法和家里的茶园茶一样。我买了三两，她还多抓了一小把，说给我尝个鲜。
茶市的角落有个卖竹编的老头，摆着一堆小竹篓，比手掌大一点，编得很密，装茶刚好。我买了一个，老头说，以前茶农卖茶都是用这种篓，现在都用塑料袋了，买的人少，都是自己装茶喝的。
我把刚买的野茶装进去，盖好盖子，竹篾的香混着茶的香，一下子就冒出来了。
那天在茶市蹲了一个多小时，没碰到什么穿西装的茶商，都是附近的村民，拎着个布袋子，买个二三两茶，回家喝。
回来的时候，山路上又飘起了小雨。
副驾上的小竹篓露着个缝，茶香混着雨味，飘了一路。
朋友说，这比那些包装得花里胡哨的名茶好太多。
我没说话。
是啊，池州的茶哪有什么讲究的名堂。
就是山坳里的风，炒茶的手，粗瓷碗里的炒米香。
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