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来是追着秋浦河上游的野桂香走的,转过山弯就听见山坳里炸出来的嗓子,亮得能把挂在樟树枝上的毛月亮震下来半圈。
不是黄梅戏。
是鸡公调。
樟树下的开腔,没有正儿八经的戏台
我顺着声音挤到人群前头的时候,正撞见穿藏青布褂的陈老爷子站在老樟树下,袖口磨得起了毛球,手里没拿戏服行头,也没有乐队伴奏,就攥着两块磨得发亮的竹板,“嗒嗒”敲着打节拍。

他拔出来的那嗓子,高得快够着樟树最顶的枝桠,带着点山野里的粗粝感,甚至高音处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劈——像天刚亮时山村里公鸡扯着脖子打鸣的那声,憋了整夜的爽利,顺着风往人耳朵里钻。我后颈的汗毛当时就竖起来了。
之前在池州文化馆翻资料的时候,我总觉得鸡公调是被框在玻璃展柜里的“非遗”,是写在申报文本里的、离普通人日子很远的东西。那天蹲在树底下,看旁边的老乡蹲成一圈,手里攥着刚剥的花生,壳子堆了半脚边;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半块米糖,糖化了顺着手腕流到胳膊肘,也忘了舔;穿军绿外套的老爷子跟着调子晃脑袋,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比竹板还响,我才反应过来——这哪是需要被供起来的展品啊。鸡公调的高腔从来不需要扩音器,它本来就是山坳里长出来的声响。
调子里的词,一半是茶事一半是家常
一段唱完,陈老爷子走过来蹲在树根底下抽旱烟,我递过去一瓶冰矿泉水,他拧开灌了两大口,跟我唠起这调子的来头。
说早年间棠溪的山上全是茶园,大伙天不亮就背着竹篓上山采茶,山连山的,隔着半面坡说话听不清,就扯着嗓子喊。喊久了,那些零碎的话就攒成了有板有眼的调子,因为声音拔得高,像公鸡打鸣似的,邻村的人就叫它鸡公调。
哪有什么固定的脚本啊,对吧?今天碰到什么事,就往调子里填什么词。

他给我哼了两段,一段是春茶时候的光景:“三月茶芽冒尖尖,哥摘茶来妹递篮,手碰手来心莫跳,茶尖带露要赶鲜”;另一段是骂村里懒汉的,调子是同一个,词换得溜:“村西头的王老二,太阳晒到墙根头,锅冷灶凉没人顾,还想娶个好媳妇”。旁边凑过来的张奶奶接话,说前两年她老伴走了,陈老爷子特意编了一段,在秋社的庙会上唱:“老周生前爱养蜂,蜂箱摆在山坳东,今年蜜收成格外好,你在那边尝没尝”。那天唱的时候,底下好几个老太太掏出手帕按眼角,没人大哭,就是安安静静听着,听完了还跟着喊一声“好”。
哦对,没有固定脚本的调子,才是最戳人的。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细碎情绪——采茶时的心动,骂懒汉的痛快,想老伴的软乎乎的念想,全顺着高腔倒出来,比闷在肚子里堵得慌强多了。
现在的鸡公调,没那么多讲究
之前跟县里做文旅的朋友聊天,他说现在想把鸡公调做成正经的舞台节目,排得整整齐齐的,拿到外面去演,让更多人知道。我当时没接话。
因为我在棠溪待的那三天,见过的鸡公调,从来都不是站在专门的戏台上、对着聚光灯唱的。
是长桌宴上,大伙刚把秋浦河的小杂鱼、酸菜炒鲜笋、蒸得冒热气的米粑端上桌,酒过三巡,有人拍着桌子就起了腔;是村里的小娃背着书包放学,沿着田埂往家跑,嘴里哼的就是那几句采茶的调子;是挑着枇杷担子的果农走在山路上,碰到相熟的人,隔着半里地就用鸡公调的腔喊“今年的枇杷甜得很”。
有个从上海来的小伙子,跟着听了两晚上长桌宴的调子,临走的时候拽着陈老爷子学那句拔高音的腔,憋得脸通红,唱出来像个刚会打鸣的小绒鸡,惹得一桌子人笑,花生米都喷到了米酒碗里。
我知道总有人说,这东西太“土”了,要包装,要升级,要变成能拿奖、能上电视的节目才算“传承”。可我总觉得,装在调子里的全是烟火小事——去年的茶卖了多少钱,今年的稻子抽了多少穗,家里的娃考了多少分,隔壁老王家的猪跑了半座山,这些细碎的、没什么宏大意义的日常,才是鸡公调能一直唱下去的根。
那天从樟树下往民宿走,我抱着陈老爷子塞给我的烤红薯,皮都烤焦了,流着蜜,嘴里还瞎哼着那几句采茶的调。路边的黄狗跟着我跑了半里地,尾巴摇得快飞起来,好像也听出点熟门熟路的意思。
风一吹。
调子就顺着山坳滚出去了。滚到茶山上,滚到河边上,滚到每一个敢张嘴就喊的人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