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渔歌不是唱给人听的,我在河边蹲了半天才明白

秋浦河出石台的山,一路往北,到贵池的江口才一头扎进长江。头一回去是十月,早上六点,河面上压着一层雾,白得很实,看不透。岸边芦苇下半截泡在水里。

雾还没散,声音先过来了。不是水声。是人。

“嗬——哟嗬——”

那调子起得很低,往上挑的时候又突然收住,像一口气提到半空没提上去。我这外乡人站在河堤上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这是有人在唱。秋浦渔歌。不是舞台上那种,是干着活的人在唱。

秋浦河清晨河面薄雾渔船
秋浦河清晨河面薄雾渔船

雾没散,先听见声音

雾没散,先听见声音
雾没散,先听见声音

唱歌的人姓什么,我到今天也没弄清楚。当地文化馆的一位女同志跟我说,秋浦河上的渔歌不是一个人的东西,谁家下河谁唱,各家有各家的调门,船挨得近了,就混成一片。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搓,好像有点冷。

我去的那一段,在石台矶滩往贵池的方向走,河边有个小渡口,几条水泥船横七竖八地靠着。船老大四十来岁,晒得黑,笑着跟我说:“我唱不过我爸。”他爸七十出头,牙掉了两颗,坐在船尾补网。补网的时候不唱,起网的时候才哼。

这就怪了。我一直以为歌是拿来唱的。原来在这儿,歌是拿来配活的。

唱的不是词,是手上的活

我蹲在旁边听了小半个上午,慢慢听出点门道。

渔歌的“词”其实很稀。大量是衬腔——“哎嗨”“咿呀”“嗬哟嗬”这一类。真正有字的地方不多,而且是看着什么唱什么:今天水涨了唱水,看见白鹭唱白鹭,同伴网里鱼多,就顺口损他两句。即兴。唱完就忘,下一次不重样。

这一点我后来跟好几个人聊,都对得上。秋浦渔歌的活气在即兴里,不在固定的本子上。有人整理过谱子,把调记下来,可记下来的只是壳。

秋浦河边老渔民补渔网手部特写
秋浦河边老渔民补渔网手部特写

调子本身也有意思。起腔低,收尾往往往下沉,中间有个地方会突然拔高,像在喊人。老人说,那是喊对面船上的人,河宽,风大,不喊听不见。后来船装了机器,不用喊了,可那一嗓子拔高的习惯留下来了,唱歌的时候还在那儿。

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,正低头解网上的死结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我问他还唱不唱。他说唱啊,晚上睡不着就哼两句,反正没人听。

“没人听”,这三个字他说得挺轻松。我倒觉得有点可惜。不过话说回来,歌这东西也不是非得有人听才活。

鱼鹰、竹排,还有那些不唱的人

鱼鹰、竹排,还有那些不唱的人
鱼鹰、竹排,还有那些不唱的人

秋浦河上放鱼鹰的年头不算短。老人们讲,一条竹排,五六只鸬鹚,脖子上扎一根草绳,扎得不紧不松,小鱼能咽下去,大鱼卡在喉口,被人从嘴里掏出来。这活计现在几乎见不着了。

我在贵池那边一处河湾见过一个老人,家里还养着两只鸬鹚,早就不靠它吃饭了,喂着玩。那鸟站船板上,一动不动,眼睛黄得发亮。老人说这鸟认人,换个人喂它不吃。

他不太会唱歌。他说他爹会,他没学会。是不是真学不会,还是没什么场合唱了,我没往下问。问下去大概也问不出什么。

一锅河水煮河鱼

说到秋浦河,绕不开鳜鱼。这边的河湾石头缝多,水清,鳜鱼长得好,个头不算大,肉是紧的。当地人做鱼有个说法,叫“河水煮河鱼”。姜、蒜、辣椒,一点盐,没了。剩下的交给鱼本身。

我在一家临河的馆子里吃过一回,灶台就在岸边。老板娘往锅里倒油的时候还跟我争了一句,说她家的鱼绝对不放糖。清蒸的,浇了点豉油,撒葱丝。鱼端上来,皮是花的,背上那几道斑纹像墨点上去的。

吃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首歌。奇怪,鱼和歌本来是同一件事的两头,现在一头在锅里,一头在老人的嘴里,中间那段河,隔开了。

石台那边还有雾里青,茶是高山上的,芽细,泡出来汤色偏浅。吃完鱼喝一杯,正好压住嘴里的腥。街上也有卖小粑的,米粉做的,里头裹点腌菜,两块来钱一个,趁热吃。

如果去,别赶时间

如果去,别赶时间
如果去,别赶时间

从池州城区往石台走,路是顺着秋浦河修的,一边是山,一边是水,弯多。开车一个多小时,慢一点两个小时也正常。

想看河里起雾,就得早起。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,雾浓得刚好,太阳一出来散得很快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。想听渔歌,就得碰运气。渡口、网箱边上、河滩上,遇到正在干活的老人才有。赶上人家忙,你也别硬凑上去问,站在岸边听着就行。

当地人管这个叫“等”。等水,等鱼,等雾散。唱不唱,看那天心情。

我走的那天下午,河面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船尾那个老人把网收起来,盘成一摞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。我以为他要唱,结果他只是咳了一声,把船绳往木桩上绕了两圈。

就那样。风把芦苇吹得哗哗响,听着有点像我上午听到的那个调子。也可能只是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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