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去池州,是深秋。从芜湖坐绿皮火车晃过去,车厢里一个老太太跟邻座说“今朝到贵池去”,那个“朝”字拖得很长,尾巴翘起来,像秋浦河里的小鱼打了个水花。我当时没听懂,只觉得好听,像在唱歌。后来才知道,贵池就是池州的市区,老太太说的“贵池话”,属于江淮官话,但又不那么纯,里头藏着些吴语的软糯,还有赣语的尾巴。
一碗小刀面,两套发音课
在贵池老街上,找一家小刀面馆坐下。面是手擀的,切成细条,下锅腾起白雾。老板娘问我:“阿七葱?”我愣住。她重复一遍,用手比划切葱的动作。原来是“要葱吗”。“阿”是“要不要”的合音,“七”大概是“吃”的声母在方言里的残留。一碗面,吃出个小小的语言学田野。
面端上来,汤清,面韧,辣椒糊是自家磨的,辣得直白但收得住。旁边一个老头哧溜哧溜地吃,吃完用袖子抹嘴,跟老板娘说:“叫我家那个‘小害’来,他在传里耍。”——“传里”是街上,“小害”是小男孩。他说的“耍”,不是普通话的“玩耍”,更接近“晃荡、混着玩”的意思。我听着,觉得这些词像老家具,磨得发亮,但没有棱角。

老头后来跟我聊起来。他说贵池话分城里和乡下。“你到里山、棠溪那些地方,讲的跟我们不一样咯。他们讲‘去’是‘克’,我们讲‘气’。差一点点。”他说“一点点”的时候,把“点”字咬得很重,嘴唇收圆了,像个小小的句号。
上九华,方言里藏着的敬畏
从贵池往青阳走,再过五溪桥,就进九华山了。山脚下有座“柯村”,柯是大姓。村里一个姓柯的师傅做佛香,我去看他晒香。香是竹签裹榆树皮粉,一排排立在院子里,像秋天的芦苇荡被压扁了。他说话慢,带着青阳腔调,每个字都像用香粉夯实的,结结实实。
“你到山上,莫乱讲话。”他提醒我。九华山是地藏王菩萨道场,当地人说话有忌讳。比如“死”不能说“死”,要说“老了”;“完了”说“圆满了”。这种语言上的避讳,不是怯懦,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敬重,像进庙前要掸掸衣角的灰。

他教了我一个有趣的词——把小孩子叫“霞子”。“霞”,大概是“伢”的音转,但青阳人念成了和“霞”差不多。他说以前山里的女人背柴,累了就喊“霞子诶,帮妈妈驮一下子”,声音从半山腰飘下来,带着柴火的松脂味。
青阳腔是有名的,京剧的鼻祖之一。我问他现在还有人唱吗。他说有,“但唱的都是老班子了。年轻人讲普通话,唱不出来那个味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听他们念‘白’,我们念‘撇’,差一点点,味道就跑了。”又是“一点点”。池州人好像很喜欢用“一点点”这个词——像在说,方言的隔阂不大,但恰恰是那么一点点,就是方言的全部生命。
在石台,方言和茶一起泡
再往西,是石台。大山里种茶,硒茶。我去的时候是秋末,茶季过了,但茶园还绿着。一个叫阿香的女人在门口拣茶梗,手指翻飞,嘴里哼小调。凑近听,词听不清,但调子绵长,尾音往下掉,又轻轻勾起来,像山里的雾。
阿香说这是“拣茶歌”,以前采茶的女人唱的,“现在没人唱了,我婆婆教我的。”她哼了几句,突然停下来问我:“你知道‘扯’什么意思?”我摇头。“就是聊天。你们讲聊天,我们讲‘扯扯’,或者‘讲白’。下雨天没事,就坐在堂前‘扯白’。”
石台话属于徽语和赣语的过渡,有入声,短促有力。比如“吃饭”念“qī fàn”,但“吃”字短得像刀切豆腐,没有普通话那么舒缓。“你到我家来扯白”,听起来像邀请,也像命令,但语气是热的。
她给我泡了一杯硒茶。茶汤黄绿,喝下去,舌根泛甜。她说:“这个茶,我们叫‘雾里青’。以前是贡茶。”我问她为什么叫雾里青,她说:“山高,雾多,茶叶长在雾里头。青是青气,也是人青(人亲)。”——又是一个方言里的谐音双关。“人青”就是“人亲”,人情味的意思。
我走的时候,她说:“下回带朋友来啊,来‘扯白’。”那个“扯”字说得特别软,像茶汤里最后那一丝回甘。
秋浦河边的声音碎片
池州方言的分布,其实很复杂。贵池话是江淮官话,东至话偏赣语,石台话有徽语底层,青阳话又靠近宣州吴语。它们像秋浦河的水,分分合合,流到哪儿就带上哪儿的泥和沙。李白在秋浦河边写过“秋浦长似秋,萧条使人愁”,但他肯定没听过秋浦河边老百姓吵架——吵架也是唱歌一样的调子,高高低低,最后一句拖老长,收得干净利落。
我在河边遇到过两个老人下棋,一边下一边斗嘴。一个说:“你那个‘车’走歪了嘞!”另一个说:“你懂么东西哦,这叫‘拐子马’!”——“么东西”是“什么东西”的意思,但用池州话讲出来,又气又好笑,像小孩子耍赖。
“拐子马”这个词,不知道是不是从象棋里借来的,还是本来就有。但他们争得认真,旁边的河水哗哗地流,也不管他们。那一刻我觉得,方言就是这样一条河,你看着它还在流,但每一秒的水,都不是刚才那一秒的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我往火车站走。路边一个妈妈在喊孩子:“霞子诶,回来七饭啦!”孩子从巷子里蹿出来,像一条滑溜的小鱼。我突然想起来,我外婆也是这样喊我的,用另一种方言。那种声音,不管在池州还是别处,都是同一个调子——就是喊你回家吃饭的调子。

从池州回来后,我试着学了几句。比如“阿七饭”,比如“扯白”,比如“霞子”。但学不像。那些声调拐弯的地方,像山路上的石子,我踩上去就滑。可是没关系,池州话还在那儿。在贵池老街的面馆里,在九华山的香火摊上,在石台的茶园里。老人们说着,孩子们回着。不紧不慢。
有时候我觉得,方言比人活得久。人走了,声音还在石头上、墙缝里、茶碗的边沿上。只要还有人开口讲,它就继续长,像秋浦河边的柳树,每年春天冒出新芽——虽然每个芽都是新的,但树还是那棵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