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青阳,雨停了三天,土还是潮的。朱备镇往九子岩的那条岔路,老陈把锄头往肩上一搁,说,走,挖黄精去。
我跟着钻进林子。坡不陡,落叶厚,脚踩下去是闷闷的一声。他找的是那种叶子轮着圈长的草——五片,六片,围着茎转。叶子底下,土微微鼓起来一点,不打眼,得蹲下去才看得出。
“就这儿。”
锄头落得很轻,得顺着根走。挖破了就可惜。十来分钟,一坨东西从土里捧出来,带着湿泥,样子像姜,一节一节,胖瘦不匀,尾巴上还挂着细须。这就是九华黄精,本地人叫它“姜形黄精”。
老陈把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说,你看这个节,一节一年。说完又不说了。山里人夸自己的东西,话都很短。

蒸一趟,晒一趟,急不得
下午回到他院子。灶间一口大铁锅,柴火塞进去,水汽上来,锅盖边上噗噗地冒。鲜黄精洗过,摊在箅子上,头一趟要蒸到透心。
“生的可不能直接吃。”他媳妇在旁边插一句,“麻嘴,扎喉咙。”这话我信。我小时候偷啃过一口生的,那股涩劲在舌根上挂了一下午,喝水都压不下去。
蒸完,摊到竹筛上晒。晒到半干,再蒸。再晒。老辈人讲,这个事要做够九蒸九晒。
颜色是一趟一趟变的。先是浅黄,像新削的笋干;蒸到三四趟,转成琥珀,油光开始往外冒;到后来,整块黑亮黑亮的,捏着发软,掰开来中间有丝,能拉很长。
我拿了一小块尝。甜。是那种沉下来的甜,带一点焦香,回口有一丝苦,不讨厌。跟糖的甜完全两回事。

现在有人用烘房,省事,几天就出货。老陈不太看得上,说,没得太阳味。这话没法考证,不过话说回来,晒场上的那个味道,确实跟烘房里不一样——晒场是有风吹的,混着竹筛的清气。
乡下的黄精,是往锅里走的
在青阳的乡下,黄精不怎么当补品卖,它是当菜用的。冬天杀年猪,炖一大锅,扔几片进去。炖鸡也放。谁家老人过冬,儿女从外头赶回来,手里拎的也常常是这么一包。
杜村那边有个婶子跟我说过,她们年轻那会儿没什么好东西,产妇坐月子,家里就煮黄精粥——米熬到开花,黄精切碎一起下,甜口,不放糖。她说,现在的年轻人不信这个了。说完自己笑笑。
这种话听着有点旧。但你站在她家灶台边上,看那锅粥在冒泡,又觉得它挺真的。
山上那口锅,也跟黄精有点关系
往九华街上去,气氛就换了。香火味,石阶,人声。
九华山是地藏菩萨的道场。老辈人讲,当年金地藏在这山里苦修,拿黄精掺着白土充饥。这是个传说,不必当真,但它说明一件事:在这片山里,这东西跟“熬”这个字是连在一起的。
每年农历七月三十前后地藏诞辰,香客从山下一直排到肉身殿。人一多,山下的铺子就忙,卖黄精果、黄精茶、黄精粉的,一袋一袋码在门口。
庙里的素斋也用。黄精炖豆腐,黄精煮粥,黄精切片跟笋干一块儿焖。我吃过一道黄精配香菇的,火候足,汤色发黑,喝下去整个人是暖的。九华山的素菜讲究以素托鲜,黄精在这里干的正是提味又垫底的活。

说实话,头一回吃的人多半会愣一下——以为会苦,结果不苦。以为跟药材似的,结果软糯。这个反差,就是黄精最讨人喜欢的地方。
下山买黄精,眼睛得放亮

柯村、庙前、九华街,卖黄精的铺子一家接一家。挑的时候,我自己攒了几条笨办法,说出来给你参考。
看颜色。真正晒足火候的,是乌黑里透着油光,不是死黑。死黑发干、一掰就脆的,多半烘过了。
捏一捏。好的软中带韧,像晒过的红枣皮,能捏下去一点,松手会弹回来。
闻一闻。有股淡淡的甜香和焦香。要是甜得冲鼻子,那就得留个心眼。
泡水最实在。拿一片丢进杯子,滚水冲开,汤色是琥珀黄,喝下去回甘,不齁。这一杯下去,值不值,自己心里就有数了。
至于价钱,鲜货和晒货差着好几倍。青阳这边做九华黄精的年头久了,这东西也拿过地理标志的认定,铺子里散装和礼盒都有。礼盒那份包装钱,你自己掂量。
回程
天快黑的时候,车过五溪。山影一层一层压下来,路边的树已经看不清了。
老陈塞给我一小包,牛皮纸裹的,说,回去泡水喝,别一次放多。
包放在腿上,能闻到一点甜。不是糖果那种甜,是很稳的、往下沉的甜。
我想起他说的那句,一节一年。九蒸九晒那点工夫,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——好东西不肯快,快了就不是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