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的早晨,从一口锅开始。也不对。从米开始。
天没亮透。蓉城镇菜市场后门,蒸汽从卷帘门缝往外挤。卖豆腐的推车碾过湿地面,吱呀。我蹲在早点铺门口的小凳上,看老板娘把干米面丢进鸡汤锅。她头也不抬:“米面要煮,不能泡太久。泡软了,魂就散了。”
这话有点玄。可你站在那儿,看干硬的米面在汤里伸腰,变软,变亮,确实像醒了。

汤是头天夜里吊的。老母鸡,几片姜,也许还有一小块咸肉。不复杂。米面本身也没什么侵略性,它不抢味。入口滑,嚼两下,有点糯,有点韧。米香淡淡的,被鸡汤一激,反而甜回来。
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盆:腌豇豆、辣椒糊、雪里蕻。老板问:“搞一碗?”青阳话的“搞”字很利落。我点头。她又问:“加蛋?”我又点头。后来觉得应该加块锅巴。晚了。
米浆上竹簟,风比人急
要看青阳米面怎么做,得往乡镇走。
我是在陵阳老街上碰到一户人家的。门口铺开竹簟,白花花一片。不是雪。是刚切好的米面,摊在竹条上晾。老太太拿竹耙翻面,动作慢,但准。她跟我说,做米面看天。下雨不行。风太猛也不行。要那种有点太阳、又有点穿堂风的天气。
米是籼米。泡。磨浆。浆要细,细到摸不出颗粒。然后上蒸盘。蒸盘刷油,米浆舀一勺,晃匀,盖锅。几分钟,揭出一张薄皮。皮子半透明,能透出手指影子。稍微凉一下,卷起来,切条。刀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。切完抖开,再晾。干了收起来,能放很久。

她说,以前腊月里家家做米面。不是为卖。是为正月。来客了,锅里水烧开,抓一把米面,卧个蛋,就是一碗点心。谁家媳妇手巧,米面切得细,晒得白,婆婆脸上有光。这话她笑着说,像讲别人的旧事。
我问,现在年轻人还做吗。她说,有,少。城里有人买机器做的。她指了指自己门口的竹簟:“机器做的齐整。手工的,长短不一。可你吃得出米。”这句话我记到现在。
炒还是煮,青阳人各有各的脾气
青阳米面的吃法,往大了说,两种:煮,炒。
煮的,汤要宽。鸡汤、排骨汤、老鸭汤都行。也有人清水煮,捞起来拌猪油和酱油。简单到不像一道吃食。可就是这样,米面的米香才跑不掉。冬天早上吃一碗,从喉咙暖到胃。额头冒汗。帽子都戴不住。
炒的,更见脾气。干米面先泡软,别泡烂。沥干。锅里猪油烧热,先炒鸡蛋,或者腊肉。再下青菜、蒜苗、冬笋丝。米面入锅,筷子挑散。火要大,动作要快。慢了粘锅。快了又怕断。临出锅淋一点生抽,沿锅边蹿起一股酱香。有人还要加一勺辣椒糊。红艳艳的,看着凶,吃着香。

我在朱备镇一家小饭馆吃过一次炒米面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话少。他炒的时候不说话,眼睛盯着锅。端上来,米面一根是一根,油亮,带点焦边。配了一碗紫菜汤。我问他,炒米面有什么诀窍。他说:“米要好。火要狠。心要闲。”
心要闲。炒个面而已。可他说得很认真。
从九华山下来,别急着走

很多人上九华山,下山就赶路。其实可以在青阳停一停。
从柯村下来,过五溪,到青阳县城。找菜市场,或者老街。不用看招牌大不大。看灶台。灶台上有一盆泡着的米面,有一锅汤,有腌菜坛子,基本错不了。早上吃汤米面,中午吃炒米面。晚上呢?晚上也可以再吃一碗。反正米面不欺客。
我有时候会想,青阳米面到底是什么。说它是面,它没有麦。说它是粉,它又比粉宽,比粉软。它像青阳这地方的性格:不响,不争,可你离了它,又想。
九华山的香火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米面是灶头的事。一个往上去,一个往下来。人在中间,饿了,找碗米面。吃完,嘴一抹,继续走。
那天早上,我在菜市场后门吃完碗底那口。汤见底。老板娘又抓了一把米面丢进锅里,给下一位。旁边有人喊:“老板,搞一碗,多放腌菜。”锅又开了。蒸汽糊住了窗。青阳的一天,就这么滚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