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浦花鳜:河雾没散,灶上的水就响了

到池州那天,雨没下透。秋浦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白鹭从对岸飞过来,翅膀擦过水面。李白在这儿写过《秋浦歌》,写“渌水净素月,月明白鹭飞”。我站在河边想,一千多年了,水还是这个调子。只是岸边多了几个塑料桶,桶里养着刚从网箱里捞上来的花鳜。鳜鱼,池州人叫花鳜。秋浦花鳜,名字里带河,也带花——鱼身上那层斑,像河底碎石子,青灰里透黄,不太亮,但耐看。

河边的早市,鱼篓里还有水声

天刚亮,秋浦河边的小市就摆开了。鱼贩蹲在路边,鱼篓半泡在水里。花鳜背鳍硬,扎手。用湿布按住,称。买鱼的人不问“是不是秋浦花鳜”,问“是不是活水养的”。活水,沙底,没土腥气,这是秋浦花鳜在池州人嘴里的底牌。老板说,花鳜吃小鱼,性子凶,塘里养久了肚皮厚,肉也松。河里的呢,背青,肚白,斑纹清楚,尾巴窄。我听着,像听人讲亲戚。
安徽池州秋浦河清晨河雾渔船与鱼篓场景
安徽池州秋浦河清晨河雾渔船与鱼篓场景
早市上还有一种声音。鱼在桶里甩尾,“啪”一下,水溅到塑料袋上。卖菜的女人顺手拿瓢舀水,嘴里念叨:“花鳜要买眼睛亮的,鳃红的,按下去弹手。”这些标准,哪本菜谱都写,但从她嘴里出来,像家常。

臭鳜鱼的脾气,秋浦花鳜的底子

池州在徽菜边上。臭鳜鱼是徽菜里的硬菜。可池州人做臭鳜鱼,会先挑鱼。太肥的不行,腌出来发绵;太小也不行,一腌就剩骨架。秋浦花鳜肉质紧,蒜瓣肉明显,腌过之后还立得住。 我见过一个老师傅腌鱼。木桶,粗盐,花椒,姜片,鱼从背开,压石头。天气凉,三天;天气闷,时间短些。他没给我准确数字,只说“鼻子比钟准”。腌好的鱼有股冲味,像臭豆腐混着咸鱼。有人受不了,捂着鼻子走。老师傅笑,说:“你等哈子。” 灶上热锅,菜籽油,猪油各一点。姜蒜爆香,干辣椒几个,笋片,肉丁。鱼下锅,两面煎。然后加酱油、料酒、一点糖,水没过鱼身。锅盖一压,咕嘟咕嘟。声音从锅边漏出来,厨房里全是那股臭香。
安徽池州农家木桶腌制臭鳜鱼场景
安徽池州农家木桶腌制臭鳜鱼场景
上桌的时候,鱼肉一瓣一瓣,筷子一夹就开。臭先到鼻子,鲜才到舌头。配米饭。米饭要硬一点,泡汤。好吃是真好吃,咸也是真咸。我吃到一半,灌了两口茶。

清蒸那条,只放姜和火腿

清蒸那条,只放姜和火腿
清蒸那条,只放姜和火腿
秋浦花鳜不是只能做臭鳜鱼。河边小馆子,清蒸更见功夫。鱼收拾干净,背上划两刀,抹薄盐。盘底垫姜片,鱼身上放几片火腿,一小块猪油。水开上汽,蒸。时间看鱼大小,师傅说得含糊:“眼睛凸出来,肉离骨,就好了。”有人喜欢淋蒸鱼豉油,有人不淋。池州这边,有的馆子只撒葱花,热油一浇。 清蒸秋浦花鳜上桌,先不要讲话。先闻。没有土腥,也没有饲料味。是淡的,像河风。鱼肉白,边缘带一点透明。筷子夹住背脊,轻轻一抖,肉和骨就分开。蘸不蘸醋?看人。我旁边那桌,一个老爷子只蘸酱油,说醋会抢味。老板娘听见了,回一句:“花鳜经得起抢?”全桌笑。 我不确定秋浦花鳜是不是都产自秋浦河这一段。地理标志有范围,养殖也有塘。可池州人认这个名,认的是水。秋浦河从石台那边过来,过贵池,入长江。河底沙石多,水清,流得不急。鱼在里头长大,肉里就少一点泥气。这话没法写进检测报告,但吃的人知道。

鱼到桌上,民俗也跟着来

池州人办席,鱼是少不了的。鳜鱼谐音“贵”,贵池又有个“贵”字。婚宴上,一盘鳜鱼端上来,主家会说“富贵有余”。寿宴也有。不是说吃了就真富贵,是讨个口彩。老辈人讲,鱼上桌,鱼头朝谁,谁喝鱼头酒。有人怕喝,赶紧把鱼头转走。闹哄哄的。 秋浦河边的渔民习俗,我知道得不多。不敢乱写。只听当地老人说,过去下河捕鱼,看水色,看风。春汛之后,桃花水下来,鳜鱼肥。张志和写“桃花流水鳜鱼肥”,写的是别处,可这句放在秋浦河也合。现在禁渔,河里不能随便捕。市面上卖的多是养殖的秋浦花鳜。这没什么不好。想吃河鲜,也得让河歇歇。
池州秋浦河边农家宴席清蒸花鳜场景
池州秋浦河边农家宴席清蒸花鳜场景

夜里那碗鱼汤泡饭

夜里那碗鱼汤泡饭
夜里那碗鱼汤泡饭
离开池州前,我在老城一家小馆子吃饭。点了一份臭鳜鱼,一份清蒸花鳜,太多。老板说:“两个人?半条就够了。”我说打包。他笑:“臭鳜鱼打包,味道会跑。” 夜里下小雨。秋浦河看不见,只听见水声。鱼汤泡饭,我吃了两碗。又添了一碗,没好意思再添。结账的时候,老板问:“秋浦花鳜怎么样?”我说,臭的够脾气,清的够温柔。他点点头,像早就知道。 回酒店路上,我想起河边那个卖鱼女人。她说的“眼睛亮,鳃红,按下去弹手”,比很多广告词都好。秋浦花鳜,说到底就是一条鱼。可一条鱼背后,有一条河,有早市的水声,有木桶里的盐,有灶上的咕嘟。还有一群池州人,认真到有点固执。 下次来,我想春天来。桃花开的时候,看看秋浦河的水。不吃也行,站在河边,听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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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秋浦花鳜:河雾没散,灶上的水就响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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