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拐进圩区的时候,雾还没散。
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根,水沟边上结着薄冰,白花花的一线。冬天的池州就是这样,风从江面上绕过来,湿,冷,带着一点铁锈味。我本来是路过阮桥想找碗热乎的早点,结果先看见了一排鸭子。
菜市场不长。一条街,几十个摊子,卖菜的、卖豆腐的、卖鱼杂的挤在一处。卖鸭子的摊位反而安静——屋檐下横着一根竹竿,麻绳穿着鸭脖,一只挨一只挂过去,十几只,全是扁的。扁得像被谁用书压过。
我站那儿看了半天。摊主是个中年女人,手里剥着蒜,头也不抬:“看啥?板鸭。”
“阮桥板鸭?”
“嗯。今年头一批,才晒到第八天,还差点意思。”
还差点意思。这话说得很稳。

一只鸭子要过多少道手
后来我在镇上碰到一位老师傅,做板鸭做了三十来年。他讲话慢,一句一顿,问三句答一句。
“啥时候开始做?”
“立冬。”
“过了年呢?”
“不做了。天热,做不成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板鸭是冬天的东西,一年只有那么两三个月。天气一暖,鸭子腌不住,晒不透,做出来一股闷味,白搭。
鸭子有讲究,要用本地的麻鸭,三四斤重,不能太大。太大肉厚,盐进不去,晒也晒不均匀;太小又没肉,压出来薄薄一层皮,吃着没劲。
盐是炒过的。铁锅烧热,盐倒进去,加几粒花椒、一小段八角,炒到发烫,香味窜出来。趁热往鸭子身上擦,里里外外,翅膀底下,腿弯处,都得抹到。“手上得有劲。”老师傅说,“抹不匀,那一块就是淡的。”
抹好盐,码进缸里,压上石头。三天到五天,看天气,看鸭子的厚薄。这叫“腌进去”。
起缸以后冲淡水,晾一晾,再上板。两块木板夹住鸭子,上头压石头,压一整夜。这一夜是干嘛的?把水逼出来,把身子压平,把肉压紧。第二天早上揭开木板,鸭子就扁了,扁得服服帖帖。板鸭的“板”字,就是这么来的。我以前一直以为它像一块板,原来是被压成一块板的。
接下来是晒。白天挂出去,晚上收回来;有时候干脆不收,就让它吃露水。日晒夜露,反反复复十来天。风一吹,鸭子表面起一层油皮,黄亮黄亮的,手一摸,滑,不黏。这时候肉才算“收”住,紧,硬,切下去有韧劲。
怎么看好坏?老师傅教我一招:看脖子。好的板鸭,脖子那截皮是半透亮的,油不往外滴,凑近闻,是干净的咸香。要是发黏,发暗,带着股酸气,那就是哪一步没弄好。

蒸一只,能香一条巷子

板鸭买回家不能直接上锅。咸。
先泡。温水泡两三个钟头,中间换一次水,把表面的盐霜洗掉,也把那股子死咸泡淡一点。讲究的人家泡之前还要用刀刮一遍,刮掉皮上薄薄的一层油。
然后蒸。
整只上锅,隔水,大火烧开转中火,二十分钟上下。或者省事些,切块,铺在米饭上一起焖——饭熟了鸭子也熟了,米粒把油全吸走,那一锅饭比鸭子还抢手。
出锅的板鸭是暗红色的,油亮,皮是琥珀色。稍微晾一晾再切,热的时候切容易碎。切成薄片,摆盘,什么都不用加。
第一口别急着咽。咸,但是咸完之后嘴里回甜,慢慢有一点腊香。肉是一丝一丝的,有咬劲,不像新鲜鸭子那么软,也不像腊肉那么死硬。骨头也有味,啃着最舒服。
蒸出来那碗油,千万别倒。拌饭。我干过一回,一碗饭下去,还想要第二碗。
也有人家拿来炒。切丁,跟蒜苗、冬笋、干辣椒一块下锅,油一热,满屋子都是味。板鸭本身带咸味,盐不用放,搁一点糖提鲜就行。不过我还是喜欢蒸,炒有点糟蹋。
还有一样——别用高压锅。我试过,二十分钟压出来,肉全散了,跟炖鸭子一样,那点劲儿全没了。老师傅要是知道,估计得说我。
腊月、灶台和一只鸭子的时间表

在池州乡下,进了腊月家家都忙。腌咸菜,腌肉,灌香肠,晒咸鱼,还有板鸭。院子里、屋檐下、竹竿上,一排一排挂过去,红的是肉,白的是鱼,黄的是鸭。风吹着晃,太阳一照,油光光的,看着就有年味。
板鸭在这队伍里算费工夫的。腊肉抹上盐往缸里一扔就完了,香肠灌好挂上去就完了,板鸭还得压,还得天天收、天天晒。以前做这个是自家吃,或者过年送人——红纸一包,绑上绳子,走亲戚提着去,比什么都实在。
现在做的人少了。年轻人嫌麻烦,天气也不太配合,冬天越来越不冷,湿天多,晒不透。但总还有人在做。我在市场边上见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一次买三只,说是给儿子带过去。“他不吃这个。”老太太笑,“他媳妇吃。”
这话我听懂了。
一只板鸭,从立冬腌到腊月,腌的是鸭子,其实也是日子。哪天盐下重了,哪天日头好,哪天落了雨收得急——全记在肉里。你吃的时候尝不出来,做的人心里清楚。
离开阮桥那天,我带了半只。挂在车里,一路都有股淡淡的咸香。回到家泡了两个钟头,上锅一蒸,水汽腾腾往上冒,厨房里全是那个味道。我忽然想起那天早上,雾还没散,一排鸭子挂在屋檐下,被风吹得轻轻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