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龙洞:在池州东至的黄土里,有人敲了一下石头

去东至那天,雨下得不大,但厚。皖南的春雨就是这样,不声不响地渗进布鞋里,走路时脚底板能感到一种凉丝丝的沉。

我搭了一辆从县城到尧渡镇的中巴。售票员用方言问我去哪,我说华龙洞。她愣了一下,反问是那个出猿人骨头的地方吗。我点头。她找钱的手顿了顿,说这两年去的人多了些,多半是像你这样背着包、拿着本子的人。

车窗外全是油菜花。金黄的、湿漉漉的、一块一块铺到山脚下。司机开得慢,遇到水洼也不怎么减速,水花溅上来,又落回去。我想着那个洞。其实它不叫“华龙洞”也没人反对。当地老人在田埂上抽旱烟,管那地方叫“龙洞”,或者干脆说“后山那个岩宕”。

安徽东至华龙洞遗址外围油菜花田乡间小路
安徽东至华龙洞遗址外围油菜花田乡间小路

进洞的路,先要穿过一场茶事

到尧渡镇已是中午。我在一家临街的小面馆坐下,老板娘正在剥蒜。她问我吃不吃辣,我说吃。她端上来一碗东至米饺和一碗清汤面。米饺皮是米粉做的,半透明,咬下去弹牙,里面是腌菜和豆腐丁。

“去华龙洞啊,”她拿抹布擦着手,“那要先走一段山路。你慢慢走,别急。这边人不赶时间。”

她说的没错。从镇上往汪村方向走,路渐渐变窄。两侧是茶树,不高,刚冒出头茬的嫩芽。有女人戴着斗笠在采茶,手指头飞快。我问她今年茶价怎么样,她头也没抬,说还是那样,东至云尖的名气在江北不如江南响。

我蹲着看了一会儿。她采茶的样子像在弹琴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,轻轻一折,往篓里一丢,动作连贯得听不出断点。她告诉我,这山坡上的土是红壤,偏酸,“种茶好,种庄稼不行。”这话让我想起资料上说的,华龙洞一带的堆积是更新世红色黏土。茶和人,都长在这层土上。只不过一个才几百年,一个是几十万年。

池州东至县采茶女红壤茶园清明前后照片
池州东至县采茶女红壤茶园清明前后照片

洞口的黄土,和一堆想不通的石头

洞口的黄土,和一堆想不通的石头
洞口的黄土,和一堆想不通的石头

真正走到华龙洞跟前,是下午三点多。

山不高。严格说,是个低矮的丘陵,长满了杂树和蕨草。洞口不大,依着山势斜斜地敞开,像谁用铲子随意挖的一口灶。要不是旁边立着文保碑,你很容易走过去。

里面很静。那种静不是安静,是被时间熬出来的沉。空气里有一股潮土味,混合着蝙蝠粪和雨水积垢的气息。我站在洞口没有进去。不是因为怕,是觉得不该随便踩进去。那些堆积分了十几层,每一层都压着几万年。人在上面走,会心虚。

1988年,一个叫郑龙亭的考古队员在洞口的堆积里捡到一颗人类牙齿。后来挖出了更多。头骨、下颌骨、牙齿,还有大量打制石器。这些骨头属于距今约30万年的早期智人。有人说这是“安徽的周口店”,话说大了。但有一点是真的:这个洞把长江下游的人类活动历史往前推了很远。

陪我去的汪大叔是本地人。他指着洞口左侧一片凹进去的地方说,小时候放牛到过这里,“那时候不知道是什么,只觉得那个凹宕里凉快,牛喜欢往里拱。”他笑了笑,“后来来了考古队,说那是古人的生活面。”

生活面。这个词真好。三十万年前的某一天,有人坐在这个洞口。也许是傍晚。也许刚下过雨。石片在手里翻来覆去,边缘锋利得能割开兽皮。他(或她)敲了一下石头。啪。石头裂了。就这样。

龙洞的传说,和一碗葛粉圆子

龙洞的传说,和一碗葛粉圆子
龙洞的传说,和一碗葛粉圆子

从山上下来,天擦黑。汪大叔邀我去他家吃饭。

他老伴在灶前忙。锅里烧的是柴火,火苗舔着锅底,一明一暗。她说家里没什么菜,随手做了个葛粉圆子。葛粉是从山上挖的野葛根洗出来的,揉成团,里面包一点腊肉丁和干笋。煮熟后圆子呈半透明的灰褐色,蘸酱油和辣椒糊吃。我吃了三个,舌头被烫了一下。她笑,说不急,锅里多着。

饭桌上汪大叔喝了两杯自家酿的米酒,话多起来。他说华龙洞在他们小时候有个名字,叫“龙洞”。传说洞里住过龙,逢旱年,村里人会来洞口烧纸求雨。“我爷爷那辈还来过。后来不来了。再后来,考古的来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没有什么伤感,只是陈述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瓦上细密而均匀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那洞里的人和我们有关系吗?”他想了想,说:“不好说。但你看这山、这水、这茶,跟那时候比,变化其实也没那么大。”

这倒是句实在话。三十万年,地貌没怎么变。变的是人。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最后留下一个洞,一颗牙齿,一堆石头,还有后人编的传说。

离开时,有些东西不必带走

第二天早上我坐车回县城。路过那片茶园时,采茶的女人还在。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青白。

我打开本子,把昨天记的东西翻了一遍。有模糊的、有清晰的。我没有带走任何石头。洞口的每一片碎屑都属于那里。但我想带走一种感觉——那种站在洞口时,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、头顶是潮湿的天、耳边的风声穿过杂树、一切都很慢、而三十万年前的一个傍晚也许就是这个样子的感觉。

这种感觉说不清。就像东至的春天,你说不好它是从哪一天开始的。只知道雨多了,茶绿了,田埂上的人弯腰的时间长了。然后一切就那样长下去。

华龙洞不会说话。但你去一次,站在那黄土前面,听听看看,大概能听见一点什么。

安徽东至华龙洞遗址文物保护碑及周边环境全景
安徽东至华龙洞遗址文物保护碑及周边环境全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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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华龙洞:在池州东至的黄土里,有人敲了一下石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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