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折扇:在巷子里听一把扇子合上的声音

青阳老街。下午三点。

太阳斜着切过屋檐,落在青石板上。我本来是来找吃的——朋友说老街上的毛豆腐不错。结果被一阵声音拦住了。

“啪。”

什么东西合上了。又打开。又合上。不紧不慢,像有人在跟你打暗号。

是一家做扇子的铺子。门口摆着几把成品,扇面上画的是九华山。山门、天台、云海。颜色不浓,淡得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铺子里的人头也没抬,只说了句:“进来坐。”

去看看那根竹子

做扇子的师傅姓什么我忘了。这不太应该,但确实忘了。他大概六十出头,坐在一条矮凳上,膝盖上搭着围裙,围裙上全是竹屑。细细的,一层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。

我就坐下了。

铺子不大,靠墙摆着一排竹片。长的短的,宽的窄的。有些刚砍下来不久,还带着青。有些已经泛黄了,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,像是等了很久。我问了一句竹子是哪里的,他说就是九华山后山的。具体哪个位置他没细说,我也没追问。这种事,问太细反而显得外行。

折扇的扇骨,分大骨和小骨。大骨是两边那两根,小骨是中间的。一把普通的折扇,小的有十几根,大的三四十根。每一根都得磨。磨到什么程度?师傅说,拿起来对着光看,两边薄得能透光,中间稍微厚一点。

“你摸摸看。”

我摸了一下成品。滑。但不是塑料那种滑。竹子的滑,带一点点涩,指纹能感觉出来。

安徽青阳折扇竹扇骨手工打磨工作台
安徽青阳折扇竹扇骨手工打磨工作台

他说选竹子要看年份。太嫩的不行,容易蛀。太老的也不行,脆,一折就断。三到四年的竹子刚刚好。砍下来之后要在阴凉处放上几个月,让它慢慢干。不能急。急了就裂。

“就跟人一样。”他说,“急脾气的人,做不了这个。”

这句话他说得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不是在跟我讲道理。

扇骨的排列也有讲究。大小骨合拢来,要严丝合缝。太紧了,开合费劲。太松了,扇面就撑不挺。他说以前学徒,光练一手合扇的功夫就要练三个月。每天开合几百次,练到闭着眼睛也能合上,练到手上长茧。

“现在没人肯这么练了。”

这话我听过很多次。在很多地方,做很多不同的手艺的人,都说过类似的话。但在他嘴里,说得不重。不是抱怨,更像是在说天气。

纸是软的,山是硬的

扇面用的是宣纸。泾县那边的。这我知道,皖南出宣纸嘛。但他说不止泾县,有时候也用本地的纸,看做什么档次的扇子。

扇面上画画,跟平时在纸上画不一样。扇面有折痕,落笔的时候,笔画要顺着折痕走。展开来才好看。如果不管折痕,画出来的东西在折的地方就会断掉。你想想,一条山脊线在折痕处断成两截,那个别扭劲儿,看着就想把它合上。

老师傅自己不画。他说画是隔壁县一个朋友画的。专门画九华山。“画了几十年了。你让他画别的他不会。”这话听着像是笑话,但他说得认真。

扇面上的九华山,跟照片不一样。照片里的九华山是清楚的——寺庙、台阶、游客。扇面上的九华山,模糊一些。云雾缭绕的那种。你看着看着,会觉得那山在动。尤其你扇风的时候,扇面上的山也跟着一晃一晃的,像是活的。

青阳折扇扇面九华山手绘
青阳折扇扇面九华山手绘

一把折扇,从选竹到成品,快的话也要半个月。慢的话,说不准。

“有人催你怎么办?”

“催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竹子不听你的。”

我问他,做扇子做了多少年。他想了想,说四十年大概是有的。十几岁跟师傅学的。那时候青阳做扇子的人多,一条街上好几家。现在?他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
但他也没叹气。

就是摇了摇头。

吃饭的时候扇子也在

吃饭的时候扇子也在
吃饭的时候扇子也在

说回吃的。不是我要跑题——我是觉得,一个地方的手艺跟这个地方的吃喝,有时候是一回事。都是过日子里的东西。

青阳人在夏天吃饭,手边经常放一把扇子。不是用来扇风的。用来赶苍蝇。啪一下,打开,甩两下,合上。动作很随意,跟夹菜扒饭一样自然。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这种场面,所以那天在老街的饭馆坐下来,看着桌上那把旧折扇,心里咯噔一下。

我点了一碗米饺。皮是米粉做的,比面粉做的要韧。里面包的是豆腐和笋丁。蘸辣椒酱吃。吃到一半,一只苍蝇在碗边绕。我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折扇甩了两下。动作笨拙,那苍蝇根本不怕。

旁边的大姐笑了一声:“你那样扇,苍蝇当你在给它扇风呢。”

她教我,要往下压着扇,斜着打。我试了两次,勉强管用。

那把扇子搁在桌上,扇骨已经磨得发亮,像一层旧釉。扇面发黄,上面画了什么,已经看不太清了。可能也不是画,就是素面的。不知道用了多少年。可能比我的年纪都大。

你想想,一把扇子被人天天用,用手拿着,用手合上打开,放在桌上,又拿起来。用了十年二十年。它身上全是人的痕迹。汗渍、油渍、手指的握痕。那把扇子就再也不是一件“东西”了。

老师傅说过一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他说,“一把好扇子,你用它十年,它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。你走路的时候胳膊会自然地摆,扇子也跟着摆。你不用想它。”不用想它。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,但分量很重。

我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从青阳走的时候,去他铺子里买了一把。不贵。扇面上是九华山的远景,看不太清晰的那种。扇骨是最简单的样式,素的。他帮我装进一个纸盒子里,盒子外面套了一个牛皮纸袋。

高铁上我打开又合上。啪。啪。

旁边的人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管。继续打开,合上。

这声音真的很好听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慢慢地说了一句话。

免责声明:市场有风险,选择需谨慎!此文仅供参考,不作买卖依据。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。
文章名称:青阳折扇:在巷子里听一把扇子合上的声音
文章链接:https://www.dzwenming.cn/bk/2018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