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过秋浦河,雾还没散
车到石台大演乡的时候,雾正从河面往山上爬。秋浦河的水声不响,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刮着石头。我在一个岔路口下车,路边停着辆三轮车,车斗里搁着两只竹篓。篓子上面盖了层阔叶,掀开一角,是青黄色的香榧果。外皮还没裂,毛茸茸的,像没长开的小毛桃。
“你来得巧,再晚几天,山上就摘完了。”说话的是老汪,脸晒得黑,袖口沾着汁水。他不是导游,也不卖票。他要去自家林子里捡香榧。我跟着走。山路不陡,但滑。脚下是腐叶和碎石,空气里有股涩涩的青味。老汪说,香榧这棵树怪,果子要在树上待三年。一年开花,两年结小果,第三年才熟。所以同一根枝条上,常常能看到花、青果、熟果挤在一起。山外人听了觉得新鲜,山里人早就习惯了。

他走一段,停一下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。我问,树上不是还挂着吗。他说,那不能摘。香榧要等它自己掉。掉下来的才熟透。摘早了,涩,仁也瘦。这个规矩,老辈人传下来的。谁家要是贪早摘青果,村里人嘴上不说,心里会笑。山里人对一棵树的时间,比对外面的钟表认真。
一颗果子,三年才肯下山
老汪家的香榧林在仙寓山脚。树不算密,但高。树干灰白,皮裂开一道道竖纹。抬头看,果子藏在叶背,青的,黄的,裂开嘴的。裂开的像小眼睛,露出里面褐色的硬壳。风一吹,偶尔啪嗒一声,掉在草里。老汪耳朵尖,听见了就往那个方向走。我跟着听,什么都听不见。他说,你心太急。捡香榧,先学会等。
摘下来的香榧不能马上炒。要堆在阴凉处,让外面的青皮沤烂。沤上几天,屋子里有一股发酵的甜味,又带点酒气。然后用手搓,或者穿胶鞋踩,把皮去掉。再洗,再晒。晒到壳摇起来有响声。这个过程,老汪说得简单,做起来麻烦。他说,有一年雨水多,晒了七八天,香榧壳上起了霉点。他老婆骂他,他蹲在屋檐下抽烟,一句话不吭。后来那批香榧没卖,留着自己吃。味道其实不差,但壳不好看。山里人卖东西,也看脸。

石台这地方,山多,田少。香榧长在坡上,不跟水稻争地。老汪说,以前香榧不值钱,自家炒一盘,过年才端出来。小孩抓一把放口袋,上学路上嗑。嗑香榧有窍门。壳的两头各有一个小点,像眼睛。捏住这两个点,一按,壳就裂了。不会吃的人,用牙咬,壳碎仁也碎,还硌牙。老汪笑我,说你们城里人吃香榧,像跟果子打架。
铁锅、粗砂和一双不怕烫的手
下午回到老汪家。灶屋里光线暗,土灶上架着大铁锅。锅里的粗砂已经烧热,泛着黑亮的光。老汪的老婆往锅里倒晒好的香榧,拿一把竹刷子不停翻。砂子沙沙响,像下雨。火候是靠听的。她说,声音闷,就是火小了。声音尖,就是火大了。香榧壳薄,容易焦。焦了苦,苦了就毁了一锅。

炒到壳发黄,仁香透出来,就起锅。倒在竹筛上,筛掉砂子。趁热吃,壳脆,仁软。凉了,壳更脆,仁更香。老汪抓了一把给我。我捏开一颗,黑色仁衣贴在果肉上。他说,那个衣也能吃,就是有点涩。讲究的人会刮掉。我刮了两颗,第三颗懒得刮,直接嚼。确实涩。但后味是甜的,油脂香在舌根慢慢化开。像松子,又比松子多一股烟火气。
我问老汪,香榧能做什么菜。他说,炖鸡。鸡是自家养的,香榧剥好,和姜片一起丢进砂锅。汤不浓,但鲜。香榧仁炖久了会软,像栗子。也有人拿香榧油拌面。香榧油贵,他家里留一小瓶,只有客人来才舍得滴几滴。我问他,香榧油什么味。他说,你晚上别走,我炒个青菜给你尝。
吃香榧这件事,急不得

晚饭真的炒了青菜。老汪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,瓶口用红布包着。滴了几滴在菜上。油不腻,有股淡淡的坚果香。他说,这油是去年榨的。香榧出油少,一筐果子换不来多少油。所以山里人送香榧,不送油。送油太贵重,像在还人情。
饭桌上还有一盘香榧。老汪的儿子在合肥上班,打视频回来。老汪把手机立在碗边,让他看桌上的菜。儿子说,香榧收到了,同事抢着吃。老汪说,抢什么,慢慢剥。挂了电话,他叹口气,说年轻人吃香榧,像吃瓜子,一把一把往嘴里塞。香榧不是瓜子。香榧要坐下来,泡杯茶,一颗一颗剥。剥一颗,吃一颗。急了,就尝不出味道。
我忽然想起路上老汪讲的话。香榧要等自己掉。炒香榧要听声音。吃香榧要捏眼睛。这些都不是大事,但凑在一起,就是石台山里人的节奏。山不催树,树不催果,人也不催人。秋浦河还在雾里流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第二天清早,我离开大演乡。老汪往我包里塞了一袋香榧,壳上还沾着一点砂。他说,回去别用牙咬。我点头。车开出去很远,我摸出一颗,捏住两头。咔。壳裂了。仁是金黄的,仁衣黑得像墨。窗外是石台的山,一座连一座。我把那颗香榧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涩,香,甜。像把秋天含在嘴里,舍不得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