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州胡同门墩：被坐得发亮的那块石头-大众文明

傍晚六点半，我骑车拐进德州老城那条窄胡同，车把差点磕在一截石头上。低头一看——门墩。它不是随便搁在那儿的。像从地里长出来似的，方方正正蹲在门框两侧，面朝街的那一面滑得反光。我蹲下摸了摸。温的。大夏天晒了一整天，傍晚还没凉透。指肚上沾了一层灰，又腻又细，混着点石头本身的凉气。我在这片地方住了不少年头，对胡同里这些石头一直没太留意。你天天从它跟前过，脚一迈就跨过去了，跟台阶、跟墙根底下那丛野草一样，熟到视而不见。可那天不知怎么就停下来了。大概是瞧见了那道包浆。一道一道的，全是人坐出来的。

石块比门槛还厚

门墩说白了就是门框底下的承重石。老辈子盖房子，大门两边的柱子不能直接戳土里，得垫石头。木头怕潮，石头不怕。垫着垫着就有人往上刻东西了。德州这边胡同里的门墩，样式没那么花。不像北京四合院门口那种抱鼓石，雕着狮子滚绣球，鼓面上还得分出阴刻阳刻。德州的门墩大多是箱形，方一块，简单。顶多在侧面浅浅来几刀，卷云纹，或者一个寿字，半圆收笔的那种。有的什么都没刻。素面。就这么素一块石头，往门口一搁。什么样的门配什么样的墩。这个我后来才慢慢看出来。院子大一点的、当年住过什么人的人物家的，门墩就高，鼓面也宽，正面还能看出打磨过的痕迹。零散小院、后来搭出来的棚户门脸儿，门墩往往就是半截旧条石或者一块不知从哪儿搬来的石墩子，能垫住门框就行。稳字当头。我见过一个门墩最绝。那家大概是门框太窄，放不下正经箱子形的，不知从哪儿弄了块磨盘来，半截埋土里，露出的那一面磨得油亮，中间原来那个磨眼还在，下雨天积着水，里头的天光晃晃悠悠。

坐在上面的人

门墩这东西，最有意思的不是上头刻了啥。是上面坐过谁。最早在门墩上坐的是小孩。这点我印象太深了。小时候胡同里没空调，夏天傍晚五六点钟，太阳还没落到西边那排瓦房的脊后头，孩子们就出来占门墩了。大的一块能坐俩，小的坐一个，还有扒在正中间、腿耷拉在门框两侧的。手里一根冰棍，或者半个西瓜用小勺挖着吃，汁水顺着手指缝往石头上淌。石头被淌得很花，也从没见谁擦过。反正第二天接着淌。后来是在门墩上坐着择菜的老太太。韭菜、豆角、菠菜，一把一把码在膝盖上，脚边搁个搪瓷盆。一边择一边跟隔壁门墩上的另一个老太太说话。说什么呢。大概是哪个菜市场的菜又贵了一毛。谁家儿子回来了。谁家孙子考学考到哪儿去了。我没站着听全过，都是骑车过去，像风带来一耳朵。门墩最沉默，可听得最多。再后来，这片胡同里的人慢慢少了。有的搬楼里去了，有的搬郊区去了。门墩上坐着的人也少了。可石头还在。有些院子租出去了，新来的租户不知道那石头是干什么用的，只管把电动车靠在上面，或者把垃圾袋搁在旁边。有一回我看见一个送外卖的，把车往门墩边上一支，自己蹲在门墩上回手机消息。太阳正好照在他后背上。那块门墩被晒得发亮。我突然觉得，石头这东西真是经得住。人一茬一茬换，它不动。

扒鸡、西瓜，及门墩上的下午

德州人傍晚爱在外面吃东西。我小时候在胡同里，七八月份的晚上，好多人不进屋，直接在小板凳上吃，或者干脆就坐在自家门墩上吃。德州扒鸡，不知道你尝过没有。那种鸡炖得烂，骨头一抿就脱了，肉裹着一层亮亮的冻。冬天买还行，夏天不好放。可偏偏我一想起来，就是夏天的画面——傍晚，胡同里飘着扒鸡味，还有切开的西瓜那股清凉的甜味，跟谁家油烟机往外排的炒菜味搅在一起。一个老爷子坐在门墩上，面前搁一个旧盘子，里头拆了半只鸡，旁边一小杯白的，慢慢掰着吃。头顶上晾衣绳上挂着还没收的床单，被风刮得鼓起来一下又塌下去。那种景象现在很难见到了。

说句实话，德州现在还能看见老门墩的胡同不多了。我不是专家，说不出准确数，但走一圈能感觉出来——新的多了，旧的少了。有几条街正改造，脚手架搭着，青砖换红砖，路面重铺，下水重做。原来那些门墩有的被拆走了，有的留下来了，留下来的一般是被人搬去门口摆着当装饰，或者跟几个旧石磨石碾子堆在一起，看着反而有点像件东西了，很假。还有一次，我在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看见两个门墩被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，旁边还压着半张红纸，写着“此物勿动”四个字。落款是本巷子的居民组。字写得不太好，可认真。我猜那条巷子快拆了，有人想把门墩先保护下来。能保下来几个，谁知道呢。

那块石头还在不在

我写这些的时候是七月。窗外知了叫得一塌糊涂。我忽然又想起那天傍晚骑车拐进胡同，车把差点磕上去的那块门墩。后来我特意又去看过一回。石头还在。比上次看着更亮了一点。门开了，出来一个人，手里提着一塑料袋垃圾，路过门墩的时候用脚踢了一下，像是顺手，也像是某种习惯。塑料袋哗啦响了一声。那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门墩没动。天热，石头是热的。我没坐上去——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钟，然后骑车走了。拐弯的时候我想，下次回来，这块石头应该还在吧。

德州胡同门墩：被坐得发亮的那块石头

石块比门槛还厚

坐在上面的人

扒鸡、西瓜，及门墩上的下午

那块石头还在不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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