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蹲在院子里，把一根竹篾往膝盖上一顶，弯出个弧度。竹篾“咯吱”一声，没断。他嘴里的烟灰掉在鞋面上，顾不上拍。
这是德州老城南边的一个小院，墙根堆着竹片、牛皮纸、一桶浆糊。墙上挂着一个驴头，白纸糊的，眼睛空着两个洞。老赵说，那是德州跑驴道具里的驴头。跑驴，就是一个人套着驴形架子，假装骑驴，前面有赶驴的，后面跟着媳妇，锣鼓一响，满场子撒欢。
驴脖子得会晃，驴嘴得会张
老赵做跑驴道具，最看重两样：驴脖子和驴嘴。驴脖子不是直挺挺的，得有个弯，像真驴那样，跑起来一颠一颠。他用一根粗竹篾做脊梁，从驴头穿到驴尾，中间用细篾扎成圆圈，撑出驴肚子。驴身外面糊两层牛皮纸，再刷一层桐油。桐油味道冲，呛鼻子，但防水。德州夏天雨多，纸糊的玩意儿，不刷油，一场雨就烂。
驴嘴呢，要能张。老赵在驴下巴里装了个小机关，一根细麻绳连着驴嘴里的竹片。演员的手拽着绳子，一拉，驴嘴就张开，露出里面红纸糊的舌头。不拉，就合上。他说：“真驴吐气，鼻子会动。咱这假驴，嘴动就行。” 驴耳朵也要能动，用薄竹片削成，根部绑块小皮子，跑起来颤巍巍的。
驴腿是假的。四条腿挂在驴身两边，里面塞棉花，外面裹黑布。演员自己的腿在下面跑，被驴身挡着，远远一看，真像骑在驴上。老赵说，最难的是腰箍。演员要把驴身系在腰上，前面驴头，后面驴尾。腰箍不能太紧，紧了勒肚子；也不能太松，松了驴身往下掉。他用宽布带，里面垫一层棉花，缝成个圈。每个演员的腰围不一样，腰箍得定做。
画驴脸，得带点倔
老赵画驴脸，不用铅笔打稿。他拿一支秃毛笔，蘸黑颜料，直接往纸糊的驴脸上抹。驴脸一般是黑的，嘴圈和眼圈留白。眼睛画成细长条，眼珠子点得靠上。他说：“驴眼睛不能画得太圆，太圆就成牛了。得带点倔。” 德州跑驴道具的驴，不是那种温顺的驴，是有点脾气的驴。跑起来，赶驴的拿鞭子一抽，驴就尥蹶子。其实驴腿是假的，但演员一蹦，看着就像。
他画过一头灰驴。灰颜料是用锅底灰加胶水调的。那驴脸上有块白斑，像德州运河边上的盐碱地。老赵说，那是他照着自家那头真驴画的。真驴早没了，但驴脸还在。
墙上的驴头还没画眼睛。老赵说，等明天太阳好，再画。今天阴天，颜料干得慢。他抽烟，看着驴头。驴头空着两个眼洞，像在看他。
锣鼓一响，驴就活了
正月十五，德州运河边有庙会。跑驴队从街东头过来。锣鼓点“锵锵齐锵齐”，敲得人脚底板发痒。前面一个老汉，穿黑棉袄，腰里扎红绸，手里拿根鞭子。后面一个媳妇，穿绿袄红裤，脸上擦着粉。中间就是驴。驴头一点一点，驴脖子一伸一缩，驴嘴一张一合。小孩追着看，有个小男孩伸手去摸驴尾巴，被媳妇笑着挡开。
老赵蹲在路边，看自己做的驴。那驴是他去年秋天扎的，黑驴，白嘴圈。跑了两圈，驴脖子有点歪。他皱眉头，嘴里嘟囔：“那根竹篾还是软了。” 跑驴的演员过来，喘着气说：“赵叔，驴嘴里的绳子磨断了。” 老赵从兜里摸出一根备用的麻绳，递过去。演员蹲下，换绳子。老赵说：“你拉的时候别太猛，纸糊的，经不住。” 演员点头，又跑回场子。
庙会上有卖糖葫芦的，有炸油条的，有卖扒鸡的。德州扒鸡的香味飘过来，混着鞭炮的火药味。老赵没吃，他从早上出来，只喝了一碗老豆腐。他媳妇后来端来一碗面条，上面卧着个荷包蛋。他蹲在墙根，呼噜呼噜吃完，把碗往地上一放，又去看驴。
现在没人学，但还有人要
老赵今年六十三。他扎跑驴道具，扎了四十来年。十几岁跟着他爹学，先劈竹篾。他爹说：“劈三年竹篾，手不流血了，再学扎驴头。” 他真劈了三年。手上全是口子。现在他手上全是老茧，竹篾划上去，不觉得疼。
跑驴队少了。以前德州周围，宁津、乐陵、陵县，好多村都有跑驴队。现在年轻人出去打工，过年才回来。但还有人要道具。去年，陵县一个村子来订了两头驴。老赵开价八百一头。对方没还价。老赵说：“八百是连工带料，竹篾现在贵了。” 他用的竹篾是从南方买来的，本地竹子太脆，弯不了。
有个小伙子，二十六岁，从宁津来，要学扎驴头。老赵让他先劈竹篾。小伙子劈了一个月，手上起了泡。老赵说：“你回去吧，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活。” 小伙子没走，第二天又来了。老赵没再赶他。现在小伙子在院子里劈竹篾，老赵在旁边抽烟。
天黑了。老赵把没画眼睛的驴头挂回墙上。驴头冲着门。他拍拍手上的浆糊，说：“明天再画。” 然后关灯。院子里只剩竹篾的味儿，还有远处运河上的汽笛声。老赵的媳妇在屋里喊：“洗脚水倒好了。” 他应了一声，没动。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进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