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四十，天还没黑透。
运河沿儿上那排老梧桐底下，有人把鼓架子支起来了。咚——咚——两下，不紧不慢，像跟谁打听道儿。紧跟着钢板响了一声，叮铃，脆的，那铁片边上磨得发圆。
过路的人脚步就慢了。推电动车的，车把上挂一兜子蒜薹，也不走了，歪着头听。有个小孩蹲在马路牙子上，手里的冰棍化了半截，滴在地上，他也不管。
台子是两扇门板搭的
顺河街往里拐，半敞着一间棚子。顶是彩钢瓦，下雨吵得慌，晴天没人嫌。台子简单——两张条凳架一扇旧门板，上头铺块红布。那布原先八成是床被面，边上泛白，中间还有一道深色的油印子，不知道蹭上多少年了。
条凳七八条，横七竖八。来早的坐前头，来晚的站着，靠墙也行。门口一张小桌，老太太收钱，五块。她手边一个铁皮盒子，收的钱就扔进去，从不点。旁边暖瓶两只，瓶塞是塑料的，缺了个口儿，倒水的时候得拿手指头摁着。茶水三块，随便续。
说书的老杜，六十一。脸瘦，眼眯着，鼓槌子尾上缠了一圈黑胶布——用了有些年头了。他不上来就唱。先坐着喝口水，搪瓷缸子磕在桌沿上，当的一声。然后才把月牙板拿起来，在手指头上转一圈，试试松紧。
月牙板一响，半条街都往这边靠
那天唱的是《响马传》，正说到秦琼卖马。老杜嗓子不高，带点儿沙，气声多，尾音往下沉。他不吼，也不使劲儿，就那么慢慢地磨。磨到你听着着急，他又缓下来了。
“好汉不提当年勇——”
后半句他咽回去半截。底下有人接：“提起来两眼泪交流。”老杜抬眼皮看了那人一眼，没说话，鼓槌落了。
说到当锏那节，调门忽然拔上去，醒木啪地一拍。棚子外头有人一哆嗦，手里半根黄瓜掉地上，滚到路沿儿底下去了。一棚子人笑。老杜也不笑，低头抿水。
中间歇一回。有人起身出去，过了会儿端一碗东西回来，蹲在门口吸溜。那是羊肠子。摊子就在马路对面，老王家的，十块钱一碗，汤是清的，肠子切得细，撒香菜末、蒜水、辣椒油。气味顺着风飘进来，混着棚里的茶叶沫子和汗味儿。前排一个大爷一边听一边吃，勺子磕碗边，叮叮当当。
听书的人，大多是顺路来的。退休的、修自行车的、卖完菜收摊的，还有两个跑出租的，车停在路口，双闪打着。没人正襟危坐。有人嗑瓜子，壳儿扔脚底下，一踩嘎吱嘎吱。有人打盹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可是一到鼓点密的地方，眼睛立马睁开。
说实话，这种棚子书场，城里剩下不多了。以前运河码头热闹，船工靠岸，卸完货就找地方听一段，一晚上能换好几个场子。现在船少了，人也少了，就剩这么一处半处的，靠几个老人撑着。老杜说过，他不图钱，一晚上下来收的钱，够买两盒烟，够给电动车充回电。他就是想把肚子里那几本书倒出来。
九点二十，锣鼓收得比城里早
散场是九点二十。不早不晚。旁边几家烧烤刚支上炉子，烟还没起来。
老杜把鼓槌子往帆布兜里一塞，鼓面朝里，靠墙根立着。钢板装进一个小铁盒，盖上，哗啦一声。红布卷起来，抱在胳膊底下，像抱着个孩子。灯绳一拉，棚子就暗了，只剩门口一盏小灯。
“明儿还来啊。”他跟我说。
“来。”
他人往巷子里走，背影瘦，走得挺快，帆布兜一晃一晃的。
对面羊肠子的摊子还亮着。我过去要了一碗。老王正拿长筷子翻肠子，抬头问：今儿唱到哪儿了？
“马还没卖出去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勺子往锅里一沉，多舀了半勺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