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坯机嗡嗡地响，跟夏天窗外那帮蝉差不多。老赵弓着背，两个手肘顶在膝盖上，两只手裹着那坨泥。泥在他掌心里往上蹿，又塌下去，再蹿上来。
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，腿坐麻了，换了个姿势。作坊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，混着点烟味，不难闻，就是闷。墙角的灯管一闪一闪。
德州做黑陶的作坊不算少，城西城北都有。我常来这家，院子不大，墙根码着几口半截缸，缸里泡着泥，上头盖着塑料布。老赵说，别小看这几口缸，泥比孩子还娇气。
泥得先睡几天
泥不是挖出来就能上机器。
本地的陶土，他们叫胶泥，挖出来硬得跟砖头似的。得晒，得泡，得搅。搅完了不能马上拉，得让它醒。醒上三五天，泥就绵了，服帖了，你上手，它顺着你走。刚搅完的泥脾气大，你往东它就往西。
我头回摸那泥的时候，手一凉。真凉，有点像冬天摸井水。泥里还带点细沙，蹭在手上痒。
老赵把泥团往转盘上一摔，脚底下那块板一踩，台子转起来了。不快，几百转。泥得先揉，把里头的空气挤出去。不挤干净，烧出来就鼓包，一个泡，整件废掉。
他揉泥的手法我看着像和面，又不像。和面是把面团往案板上摔，他这个是把泥往手心里揉，转着圈揉。来回十来下。他嘴里不说话，眼睛盯着泥。
手一抖，坯就废了
拉坯这活，看着神，其实就几步。定中心最难。
泥团在转盘上歪着，你得用两只手把它按正。按正了，那坨泥就变成一个陀螺，稳稳当当，不晃。老赵说，十个新手，九个死在这第一步。剩下的那个，死在第二步。
我试过。真上手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泥在手里滑，劲儿使大了，它往一边跑；使小了，它压根不理你。老赵在旁边笑，说你别跟它较劲。你顺着它。
定了中心，开孔。大拇指往下按，泥就凹进去一块。然后两只手一起，往外扩，往上提。壁上薄一分，坯就高一分。手腕得稳。抖一下，壁上就是一道棱。那道棱干透了还看得见，神仙也修不掉。
老赵做的是蛋壳陶。薄。真薄。对着窗户的光能透过来。我问他最薄能到多少，他说零点几毫米。我说那不就是鸡蛋壳。他说比鸡蛋壳还脆。手一重，塌。
拉好的坯不能暴晒，得阴干。阴干几天，再修坯。修坯用竹片，或者薄铁片，把底下修出个圈足来。修完了压光，拿一块鹅卵石，在坯上一遍一遍地蹭。蹭到发亮。那石头在他手里磨得圆溜溜的，边角都秃了。
这一步急不得。你听那声音，沙沙的，很轻。蹭重了，坯上留印子。
黑是烧出来的，不是刷出来的
总有人以为黑陶是抹了黑颜料。哪儿啊。
德州黑陶那个黑，是窑里闷出来的。烧到八九百度，往窑里添柴，捂上，让烟进不去出不来，碳就一点点渗进泥里。这叫渗碳。泥里有铁，碰上碳，就发黑。烧黑跟涂黑，两码事。你拿指甲刮，刮不掉。它是从里往外的。
老赵的窑不大，烧一回要一天一夜。他说最熬人的是后半夜。火不能大，也不能小。大了坯炸，小了上不了色。他就坐在窑边，抽着烟，隔一会儿往里头瞄一眼。我说你睡会儿啊。他说睡不踏实，听见响动就得起来。
出窑那天我赶上过一回。窑门一开，一股热气扑脸，带着柴火和土的味道。里头的东西还烫手，老赵拿火钳往外夹，一个个摆在地上。有的黑得发亮，有的黑里发灰。他说灰的是没闷透，算次品，便宜处理。
我拿起来一个看。轻。真的轻，像一片瓦。搁手指上敲一下，声音脆，叮的一下。
价格呢。说实话，不贵也不便宜。小件几十块，大点的瓶几百上千。老赵说，拉坯这一步卖不出钱。人家买的是烧出来的东西。可拉坯是根。坯不行，你烧得再花哨也白搭。
他一边说一边把那件次品搁到一边。搁的时候还是轻手轻脚的，像搁个鸡蛋。
天黑了，作坊里亮起一盏灯，白得刺眼。老赵把剩下的泥收进缸里，盖上湿布，拍了拍缸沿。他说，明天再拉。
我说，明天还来。
他说，来呗，泥管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