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还没散，铁锅先醒了
去东至那天，班车过尧渡，天是灰的。司机说，前面岭上有雾，慢点。我原想看茶山日出，结果只看见雾从车窗缝钻进来，凉。天鹅云尖的茶山，不在路边招手。得从官港拐进乡道，再往山褶里走。路窄，转弯多，偶有摩托车驮着竹篓冲下来，篓里是刚采的青叶，湿漉漉。
老程家灶屋已经热了。铁锅斜嵌在灶上，锅底发暗，不是脏，是用了好多年的茶油和手掌磨出来的。做天鹅云尖，锅温要凭手背去试，离锅一拃，烫得缩手，就差不多了。老程没抬头，说，你来早了，雾天采的茶，水气重，摊青要多摊一下。他女儿在竹匾边翻叶子，手指带青，像刚掐过春天。
我站在门口，闻见一股青味。很冲。后来才知道，那是青叶被热气逼出来的头一口气。不好闻，却诚实。
一口鲜，带点板栗和兰花的野
天鹅云尖这个名字，外地人容易误会。不是天鹅，也不是云尖上的鸟。当地人说，山形像天鹅伸颈，云低时，只露一个尖。茶就长在那片坡上。树不密，石头多，土是黄棕的，脚踩上去松，有点弹。老程讲，这种山场出茶，香不飘，落水。他说得简单，我喝的时候才懂。
头泡水，别滚。八十来度，沿杯壁下去。茶叶在玻璃杯里立起来，先是横着漂，再一根根沉。汤色不浓，浅黄绿，像刚化开的山泉。入口有一点苦，很短。紧接着是甜，舌根两边冒口水。你问我有没有兰花香——有，但不多，藏在后头。前面是炒豆子、熟板栗那种暖香。天鹅云尖的好，不在头一口的香，在第二口以后，喉咙里那点凉和回甘。
老程做茶，杀青时手快。抓一把青叶下锅，噼啪响，像小雨打瓦。他两手从锅底抄起，抖开，再抄。动作不花，但节奏稳。锅边有汗，额头有汗，他不擦。揉捻在竹席上，力道先轻后重，条索慢慢紧起来。做形时锅温降了，手掌贴着茶叶打圈，茶叶发出沙沙声。那声音很小，得凑近听。
我问他，机器做不是更快。他说，快是快，但有些山头气，机器压掉了。说完又笑，也不是天天手工，搞不赢。茶季就那么几天，白天采，晚上做，困得站着都能睡。这才是真话。
茶季的饭桌，比茶更黏人
中午在程家吃饭。桌子是旧的，漆掉了不少。一碗腊肉炒蕨菜，一盘葛粉圆子，一碟东至米饺。米饺是蒸的，皮薄，半透明，咬开是萝卜丝和豆腐，带点辣。婶子说，茶季吃这个顶饱，上山不饿。她还给我添了一碗锅巴汤。锅巴是灶里烘出来的，泡在米汤里，焦香。
吃饭前，老程先泡了一壶茶。不是新茶，是去年的。他说，新茶火气没退，待客要用稳一点的。这个讲究，我头回听。茶杯是玻璃的，没有茶滤。续水时，婶子把壶嘴压低，不冲杯心。我问为什么，她说，冲了，茶就乱了。是不是规矩？她也说不清，反正上一辈这么做。
饭后，隔壁老汪来串门。他手里捏着几根刚采的茶芽，一芽一叶，芽头有点弯。老汪说，今年雾多，茶发得慢。慢有慢的好，味道厚。又说，最怕倒春寒，芽头冻红，一季就少一截。他说这话时，外面雾还没散，山在雾里，只看得见近处的茶棵。远处像有人把白布挂在山腰。
我跟着他们去了一片老茶棵。不是台地茶，是以前留下的，丛在石缝边。采茶的人腰上系竹篓，手指在茶蓬上点。点一下，提一下，不掐。掐了会黑，提了才齐。一个婶子教我，指甲别碰芽，用指腹。我试了几分钟，腰酸。她说，你这才哪到哪，我们天亮就上来了。她笑，方言里带“搞不赢”，我听成“搞不赢”，像说日子赶着人走。
下山时，篮子还留着山场的凉
下午四点多，雾散了一些。山脚下有收青叶的车，茶农把竹篓搬过去，过秤，倒进大布袋。有人讨价，有人不吭声。青叶不能压，压了发热，做出来闷。老程催着回家，说今晚还要杀青。我跟着走了一段石板路，路边有野茶，也有一丛一丛的蕨。鞋底沾泥，越走越重。
回城前，老程塞给我一小包天鹅云尖。纸包，外面用皮筋扎着。他说，别放冰箱，先喝完。我问他，你这茶到底算啥风格。他想了一下，说，山里的茶，讲不清。天晴一个味，雨天一个味。你下次来，自己喝。
晚上在尧渡住下，我泡了那包茶。水是瓶装水，不如山里的泉水。茶还是甜。窗外有车声，有人说话，有摩托过去。我忽然想起灶屋那口铁锅，想起青叶下锅的那一声噼啪。天鹅云尖这个名字，听着轻。其实做起来重。重在手温，重在山雾，重在一个又一个天没亮的早上。
如果你去池州，不一定要奔着哪座山。可以在东至住一晚，早上找一家茶店，看老板抓茶、投茶、注水。别急着问级别，先闻杯盖。那股香气不一定惊艳，但很稳。像山里人说话，不高，却落在耳朵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