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到南溪的时候，正赶上落雨。不是那种江南的绵绵细雨，是山里那种说来就来的雨，砸在青石板上，溅起一股土腥气。车停在村口，司机师傅一努嘴：“往里走，别打伞，石板滑。”我就收了伞，一头扎进雨里。
说实话，那一刻我有点恍惚。这地方在池州东至县的花园乡，再往深了走，就是江西的地界了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。我是来找一个叫金长志的老人，听说他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一批会讲“土话”的人。土话？对，他们管自己的方言叫“土话”，不是东至话，也不是安庆话。我是在县里一个做民俗调查的朋友那儿听说的，他说南溪古寨的金姓人，祖上可能是匈奴。
匈奴？我第一反应是，扯吧。可他把一本复印的族谱拍在我面前，纸都发脆了，上面写着“金氏，其先匈奴休屠王太子日磾之后”。我把这话记在心里，没敢声张。
土墙里的箭楼，和一把劈柴的斧头
金长志的家在村子高处。顺着石板路往上走，两边的墙是黄土夯的，颜色很深，像吸饱了雨水。墙根下堆着柴火，一只黄狗趴在那儿，看我一眼，连叫都懒得叫。我推开半掩的木门，院子里没人，只有雨打芭蕉的声音。
“哪个？”一个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。
金长志坐在竹椅上择菜。他八十三了，背有点驼，但眼睛亮。我说我是来看老房子的。他点点头，说：“看吧，没什么好看，都塌了。”接着他又补一句：“你是来看那个匈奴的吧？”
我笑了。他说，这些年来问的人不少，有大学的，有电视台的，还有说是从内蒙古来的。“他们都说我们是匈奴后代，我也不晓得。族谱上是那么写的，可族谱这东西，你也晓得，修的时候总要往大地方靠。”
他站起来，带我去看村里的箭楼。那楼在村子的东北角，只剩下一个土墩子，上面长满了杂树。他指着那土墩：“小时候，我们叫它‘营盘’。大人不让上去，说上面有蛇。后来拆了，砌了猪圈。”
我问他，你信自己是匈奴人吗？他拿起斧头劈柴，没抬头：“信不信的，日子还不是这么过。我爷爷讲，我们祖上是从北方骑马来的，到了这儿，马死了，就住下了。你听听就算了。”
雨小了。他劈柴的节奏很稳，一下一下，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
祠堂里的“摆渡”，和一碗没有名字的粉
南溪古寨的核心是金氏宗祠。祠堂不大，三进，但梁上的木雕还在。不是徽州那种精雕细刻，要粗犷一些，线条硬，像北方的剪纸。守祠堂的是金长志的侄子，叫金玉良，五十出头，在村里开小卖部。
他给我看祠堂里的一块碑，字迹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“同治”两个字。他说，以前每年清明，村里要“摆渡”。我问什么叫摆渡？他说，就是抬着祖先的牌位，绕村走一圈，走到村口的河边，把牌位放在河面上，让它漂一会儿，再捞回来。
“为什么要漂？”
“不晓得。老辈子传下来的。我小时候问我爷爷，他说，水有源头，人有来处。祖宗从北边来，我们送他们回去看看。”
我听懂了。不是真的送回去，是那个意思到了就行。这种仪式，我在别处没见过。它不热烈，不喧哗，像南溪的雨，下完就下完了。
中午金玉良留我吃饭。他老婆端上来一碗粉，灰白色的，粗粗的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我吃了一口，滑，但有韧劲，不是米做的，也不是面做的。我问是什么粉。金玉良笑了：“苦槠豆腐做的，晒干了切成条。我们叫‘苦槠粉’。”
苦槠是山里的树，秋天结籽，捡回来磨浆，沉淀，晒干。池州山里人过去穷，拿它当粮。现在日子好了，反倒成了稀罕。我问他，这粉有什么说法吗？他说：“没有说法。就是好吃。你多吃点。”
确实好吃。我吃完一碗，又要了半碗。
山腰上的老屋，和一句听不懂的“土话”
下午雨停了，我往村子更深处走。南溪古寨的老屋，大多建在山腰上，一层一层推上去。有些屋已经空了，门板上着锁，锁都锈了。门缝里望进去，能看到八仙桌和条几，落满了灰。
在一棵大樟树下，我碰到一个老太太。她坐在石墩上，手里编着什么。我凑过去看，她在编草鞋。不是那种草鞋，是用棕树叶编的，拇指那么宽，细细的。我问她编这个做什么。她说：“给孙子编的，夏天穿，凉快。”
她说话我勉强能听懂，但偶尔蹦出来的几个词，完全陌生。比如她说“吃饭”，发音像“恰饭”；说“回家”，听起来像“回嘎”。我问她，这是南溪的土话吗？她点头，说：“我们从小就这么讲。外面的人听不懂。”
我让她教我说一句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你讲‘南溪古寨’，用我们的话讲，是‘南溪古在’。”我跟着念了一遍，她笑了，说不对，舌头要卷一点。
那个音我始终没发准。她也不在意，低头继续编草鞋。我问她，编一双要多久。她说：“小半天。现在没人学了，我编一双是一双。”
我坐在她旁边，没再说话。樟树的叶子密，把天遮得只剩一小块亮。风一吹，哗啦啦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敲瓦片。
离开的时候，雨又下了起来
我是傍晚离开的。金长志送我到村口，手里拎着一袋苦槠粉，让我带上。我推辞，他说：“拿着。你跑这么远来，不能空手走。”
我问他，南溪古寨到底算什么？汉族村？匈奴后裔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他想了想，说：“算什么不重要。你住一晚就知道了，这里的人，天亮起来，天黑睡觉，种田，采茶，编草鞋。匈奴不匈奴的，都是外面人讲的。”
我上车的时候，雨又下了起来。车窗外，南溪古寨慢慢变小，最后缩成一个灰点。我打开那袋苦槠粉，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涩味。
我想起金长志劈柴的声音。一下，一下。想起他老婆端来的那碗粉。想起编草鞋的老太太，和那句我始终学不会的“南溪古在”。
这些事，和匈奴有关系吗？也许有。也许没有。但南溪古寨就在那里，石板路滑溜溜的，土墙上的青苔绿得发黑。你去或者不去，它都那样。
不过话说回来，如果你去，记得别打伞。石板路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