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东流双塔下,风里飘着老鹅汤的咸香

从池州往东至的乡道绕了三次,本来是冲着惦记了半个月的老鹅汤去的。

雨停了。

车轮碾过圩埂上的水洼,泥点子溅到车窗上,我正低头擦玻璃,抬眼就看见两个尖顶。

不是景区。没有检票口。

车刚转过圩埂,塔尖先撞进眼里

并排立在坡上的就是迴澜塔和秀峰塔,灰黑色的砖面被几百年的江风啃出了细碎的坑,塔檐上挂的铁马偶尔晃一下,叮的一声,飘得很远,混着长江的水浪声。

安徽东至东流镇迴澜塔春末圩埂视角
安徽东至东流镇迴澜塔春末圩埂视角

挎竹篮的阿婆凑过来,竹篮里的桑葚紫得发亮,沾着点刚落的露水,五块钱一斤。我买了半斤,边吃边问阿婆这塔的旧事,阿婆抹了抹蓝布围裙,说以前她爹跑内河船的时候,远远看见这俩塔尖,就知道快到家了,不用再摸黑顺着江滩摸路。”以前哪有什么导航哦,塔就是活的路牌。”阿婆说这话的时候,咬了一口自己摘的桑葚,紫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她也不在意,抬手就用围裙擦了。

我之前翻地方资料只知道这两座塔是清代乾隆年间修的,哪有阿婆这话实在——它不是刻在文保牌子上的冰冷文字,是江面上飘了几百年的方向。

塔根下的老茶馆,泡的是本地炒青

顺着阿婆指的草径往塔根走,草叶上的水打湿了裤脚,凉丝丝的。没走两分钟就看见个土坯房,门口挂的木牌子漆掉了大半,写着”老陈茶馆”。推开门的时候,门轴吱呀响了一声,茶烟裹着炒青的香扑过来,几个老爷子围在八仙桌旁下象棋,搪瓷缸子摆在棋盘边,茶渍在缸沿结了一圈黄褐的印子。

老板老陈听见声音抬了抬头,认出我是去年秋天来采访过的,笑着喊”坐”,顺手给我倒了一杯刚泡的茶。茶叶是本地山上收的野茶,没什么精致包装,抓一把丢进玻璃杯,叶子在温水里慢慢舒展开,喝一口有点涩,回甘慢,但是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全是山风裹着茶果的味道。

老陈说他这茶馆开了四十年,以前这塔下是东流的老码头,挑夫、船工、卖江鱼的小贩累了就过来坐,一毛钱一碗茶,能泡到没颜色了再走。”现在码头搬去江对面了,年轻人也都往城里跑,剩下的都是几个老棋友,来我这喝茶,跟以前一样,没人催着走。”

东流双塔根下老茶馆竹椅搪瓷缸场景
东流双塔根下老茶馆竹椅搪瓷缸场景

我坐了一个多小时,看老爷子们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,听他们聊1998年发洪水的时候,水都淹到塔根下的台阶了,大家搬着沙袋往圩埂上跑的事;聊去年秋天塔边的乌桕树红得像烧起来的时候,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来拍婚纱照,头纱被风吹到塔檐上,卡了半天才取下来。风从半开的木窗吹进来,能看见远处秀峰塔的影子,斜斜落在茶馆的土墙上,像个安静的访客。

顺着塔影往镇里走,鹅汤的香飘了半条街

从茶馆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从云里钻出来了,青石板路被晒得冒点热气,顺着塔投下来的影子往镇中心走,墙根的青苔还没干,偶尔能看见三花的猫趴在瓦上晒太阳,尾巴晃来晃去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就闻见鹅汤的香味了——就是我惦记了半个月的那家,张叔的东流老鹅汤。

张叔正站在灶台边翻大铁锅里的鹅肉,看见我来,远远就喊”今天来巧了,刚炖好的第一锅”。他这店开在老巷子里,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,都是熟客口口相传找过来。鹅是本地农户散养了一年的白鹅,杀了之后用柴火烧,加了去年晒的嫩笋干,慢炖三个小时,汤上面飘着一层黄澄澄的油,但是一点都不腻,撒点切碎的青蒜,香得人直咽口水。

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,要了小份鹅汤,配两个刚蒸好的米粑。米粑是用糯米粉做的,里面包着切碎的咸菜和肉末,咬一口糯叽叽的,就一口热鹅汤,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。张叔说,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在老码头边卖鹅汤,以前船老大靠岸,先喝一碗热汤,压一压江上风浪里的寒气,再拎着给孩子带的糖往家走。

喝到一半的时候,抬头往门外看,能看见远处迴澜塔的尖顶,被太阳照得发亮。巷子里有放学的小孩跑过去,手里攥着五毛钱的老冰棍,冰棒纸被风刮得飘了两步,落在墙根的青苔上。

临走的时候,我又绕回塔根下站了站。铁马又叮的响了一声,风里混着桑葚的甜,鹅汤的鲜,还有老茶馆里炒青的淡香。

说实话,我之前跑过太多所谓的”文化景点”,总觉得那些被圈起来的古迹,像摆在玻璃柜里的展品,离人的日子远得很。但在这不一样。

这塔不是摆着给人拍打卡照的背景板。

是阿婆嘴里,跑船人远远就能看见的回家路。

是老陈茶馆里,飘了四十年的茶烟。

是张叔锅里,炖了一辈又一辈的鹅汤。

风一吹,就全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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