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从贵池城区坐乡村中巴往西南晃，晃了快一个半小时，售票的阿婆扯着我胳膊喊”到大王洞路口了哎”，车轱辘碾过坑洼的柏油路，扬起的灰裹着路边马尾松的味道，那时候我还在后悔没带件薄外套——毕竟上次来是三伏天，洞里的凉风吹得人胳膊起鸡皮疙瘩，这次是深秋，总该暖点？结果下了车走两百步，山风刮过来，还是打了个寒颤。
山脚下的茶摊，卖的不是包装好的名茶
老枫树下的摊子我熟。守摊子的刘阿姨我三年前就认识，四个掉了米白色漆的塑料方凳，一个掉了瓷的搪瓷大茶壶，连垫在凳子腿下的小石子都是她从溪沟里捡的，磨得溜圆。
她卖的野茶是后山上自己采的，春茶摘完了就摘秋茶，炒的时候放几片松针，泡出来的汤色是淡黄绿的，入口带点松脂的清苦，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着点甜。五块钱一杯，续水不要钱。旁边的铁盘里摆着她自己烤的霉干菜饼，刚从炭炉里夹出来的时候，皮脆得一碰就掉渣，咬开是混了点肥猪肉丁的霉干菜，咸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上次三伏天来的时候，我买了个饼，刚咬第一口，就被一只凑过来啄食的山雀叼走了半块。我追了三步才停下——毕竟在人家的山头上，跟鸟抢食太没面子。那只鸟停在枫树枝头，歪着黑溜溜的眼睛看我，像在憋笑。
说实话，现在来的游客大多拎着景区门口店铺里摆的包装精美的特产礼盒，葛粉、鸭脚包、小吊酒，摆得整整齐齐的，反而很少有人留意这树底下的小摊子。我上次带个从上海来的朋友来，他喝了两杯野茶，临走的时候硬要装两罐带回去，说比他花钱买的几百块一斤的猴魁对味。
洞里的岩壁，留着几十年前的旧印子
检票的王师傅跟我熟，见我来，提前把检票口的门拉开半扇，说今天洞里人少，你慢慢逛，别往没装护栏的地方走。
进洞的瞬间，凉气顺着裤腿往上钻。洞里的温度常年稳在十八度，哪怕是盛夏进来，走个十来分钟，胳膊上就会起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。现在深秋，我穿了件薄毛衣，走了没两步就后悔没把背包里的冲锋衣拿出来。
游道是顺着以前山民进山的老路修的，没有刻意把岩壁磨得光滑，靠洞口那一段的岩壁上，还留着早年的痕迹。有石凹，是以前山民躲山匪的时候，藏红薯干、腌菜坛子的地方；有粉笔划的歪歪扭扭的字，大多是”某某到此一游”，还有一道用石头尖刻出来的”1978″，刻痕深得很，被水汽浸得发暗。
王师傅说，以前这洞刚开发的时候，附近的老村民逢农历二月十九，都会带着香来洞口的小土庙拜。不是拜什么神仙菩萨，是拜早年在这山里护着乡亲的王姓山主——民国的时候山匪占山，是他带着几个胆大的乡邻，把躲在洞里的老弱妇孺护了三天三夜，后来人没了，大家就把这洞叫大王洞，那小庙的香火，一烧就是几十年。
上次我在那道刻着1978的石头边，碰到个拄拐杖的老爷爷，由孙女搀着站了好久。他说他十七岁的时候，就是在这石头边，把攒了半年粮票换的煤油灯藏在石凹里，那时候山里没通电，晚上打柴就靠这盏灯照路。我没好意思搭话，就站在旁边等他们慢慢走远，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。
石头凉得刺骨。好像真的能摸到几十年前，那个攥着煤油灯的少年，冻得发红的手心。
洞里的灯前几年刚换过，是暖黄色的，照在垂下来的钟乳石上，水珠顺着石尖滴下来，砸在游道边的小水潭里，发出”嗒、嗒”的声响。没有以前那种晃眼的红蓝光，安安静静的，走在里面，像在翻一本被水汽浸软的旧书。
出洞的盘山道，能捡半兜酸得皱眉的野山枣
很多人逛完洞就走回头路，其实从洞的西出口出来，沿着西出口的盘山道往下走四十分钟，就能到山脚下的刘家村。道两边全是野酸枣树，深秋的时候枣子红透了，噼里啪啦掉在地上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
我上次就是贪捡酸枣，比正常下山的时间多走了一倍。蹲在树底下捡的时候，酸枣刺勾了我毛衣的袖口，扯了半天都没扯开，扎得手都红了。捡了半兜，擦一擦上面的灰就咬，酸得人一咧嘴，核很大，肉薄薄的，但是那股子新鲜的酸甜，比超市里卖的那种裹了糖霜的脆枣对味多了。
山脚下的农家乐是张婶开的，我上次到的时候，她都把菜热了两回。见我兜里揣着半兜酸枣，她一边笑我”跟个半大娃子似的，捡这酸果子干啥”，一边把盛好的小公鸡烧板栗端到我面前。板栗是她自己在屋后山头上摘的，粉糯得很，小公鸡是散养在林子里的，肉紧，炒的时候放了点本地的干辣椒，香得人连吃两碗米饭。汤是用洞里流下来的泉水煮的豆腐，嫩得一夹就碎，撒点切碎的小葱花，喝一口，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。
那天我把捡的酸枣带回城，给同事尝，大家都皱着眉头说太酸。只有我妈，把酸枣洗干净，放了白糖腌在玻璃罐里，现在每次我回家，她都要装一罐让我带走，说比外面卖的蜜饯干净。
坐中巴回城的时候，售票的阿婆看我兜里剩的半兜酸枣，塞给我一块她自己腌的咸萝卜，说”这酸枣酸，配点咸的吃”。车窗外的马尾松往后退，风从车窗缝钻进来，带着点松脂的味道。我咬了一口酸枣，酸得眯起眼睛。
那些攻略上写的热热闹闹的名头，那些被包装好的卖点，好像都没那么重要。山风是凉的，饼是脆的，酸枣是酸的，岩壁上的刻痕是凉的——这就够了。
